想念一种味道

□ 唐丽妮

　　东街公园红湖附近，昌子靠着石山蹲在石凳上，无精打采地看太阳。忽然一缕儿似有似无的青草味钻进鼻孔，昌子一个激灵，黯淡的眼睛倏地一下亮堂了。
　　那是一个柳条一样的姑娘从昌子面前走过时飘过的香风。姑娘穿着黑短裙，淡紫长衬衣，一条黑皮带紧紧勒住柔嫩细腰，五根香葱般的手指在昌子眼前晃过来，又晃过去。不知咋的，昌子想起了夜里那带着草香的琴声，胸口便又堵了起来。
　　昌子一直被夜里的琴声折磨着。琴声是从工地对面豪华别墅区传来的，带着青草的味道，像柳絮，从某个窗口飘出，飘过梨香街道，飘进工棚的窗口，飘到昌子的床板上。柳絮越飘越多，越飘越多，轻轻地把昌子托起来，又重重地摔下去。不过，真把昌子重重地摔下来的，不是柳絮，而是手脚架。昌子上工时差点睡着了，一脑袋磕了下去。还好，三层楼不高，他反应也快，双手死死钩住二楼的架子，要不就惨了。不过，他那鱼鳍般硬朗的大手还是受了伤，左小指骨折。为此被工头狠狠地训了一顿，养伤不上工还被扣了工钱。昌子横躺竖躺睡不着，就弓腰屈腿坐在床角，脑袋无精打采地搭在膝盖上，粗短的手指抠着大脚丫，傻愣愣地发呆。昌子想，到各处转转，透透气。
　　这天晌午，昌子向工头请了假，绕着工地外的街道溜了一圈。到处都是冷楼房硬地板，来来往往的人群也跟石头一样，昌子觉得没啥意思，看到东街有一个免费公园，便进去了。
　　公园不大，但有山有水，有花有草有树。昌子东瞅瞅西瞅瞅，在山下一条石凳上蹲下来。昌子打小就爱蹲在牛角坡的猪头石上，看天上的太阳，看太阳钻过一朵又一朵的白云跳下山去。太阳下山是很骄傲很顽皮的，像只红脸公鸡，在白云堆里昂起头，得意洋洋地踱着方步，从高的山头跳到矮的山头，再跳到更矮的山头，直到山下的炊烟恼得举着扫帚来赶，才不情不愿地跳到山后面去。公园对面没有山，太阳正在慢条斯理地收拢光芒，顺便把那丝飘来的青草味收了去，也把昌子的目光收了去。昌子顺着青草味，仿佛看到了莲花，看到了披着一袭晚霞的莲花把手一扬，风中瞬间便灌满了青草的味道……
　　昌子眼里便没了眼前那个柳条一样的姑娘，自然也没注意到那姑娘失魂落魄的样子，包括红湖边发生的一切。湖边突然围上一群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刚跳的！这里，那里，紫色的……浮了！浮了！又沉了……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的嘈杂声把昌子从遥远的村庄拉了回来。但当昌子冲到湖边，拨开人群，跳进湖里，把姑娘从湖底捞起来时，已经晚了。不管他如何疯狂地吹气按压，那几根香葱般的手指，都不会在他眼前动一动了，那青草味儿也伴着她身体的温度渐渐散去。昌子瘫坐在地上。
　　“她是你什么人？”突然人群里有个声音问。
　　“能是他什么人？这人一看就是乡下人，打工的！想英雄救美吧？哈……”另一个声音说。
　　昌子好像没听见，默默地挤出人群，拖着湿漉漉的裤子，脚步沉重地挪回那条石凳，继续傻愣愣地看太阳。昌子水性好，救人也很有经验。村里的鱼塘时常会淹一两个贪玩的臭小子。昌子把他们从水里捞出来，立即搭到膝上，拍几下小脊背。臭小子吐出一滩脏水后，便又活了。而一个活生生的大姑娘，咋会在几十双眼皮底下死去呢？昌子想不通。太阳大概也想不通，皱着眉，苦着脸，慢慢模糊起来。昌子搓了搓眼睛，眼睛是湿的，抹一把脸，脸也是湿的。泪眼模糊中，莲花那张娇嫩欲滴的脸却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在昌子脑子里。
　　昌哥，我阿妈让我明儿到城里学琴。五年前，16岁的莲花说。
　　昌哥，我再弹一首给你听。莲花又说。
　　昌子蹲在屋前的猪头石上，看着16岁的莲花，披着一袭晚霞，款款地端坐在古筝前，十根“香葱”缓缓地抚上琴弦，右手突然扬起。叮——，飞扬的音符带起一股风，传来青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