琐 记

□ 覃 旭

　　与烈士梁金辉有关。
　　金辉是在2001年夏天，他25岁那年为抢救两个落水少儿牺牲的。他被洪水吞没后，遗体五天后才在很远的河流下游找到。
　　李小铁是金辉牺牲后表现最反常的人。小铁本名庆升，小铁是花名，来源于“铁公鸡”，“一毛不拔”的意思。平时，谁想从他身上得到丁点好处比登天还难。村里很多人都看不起他，特别是青年人。
　　出事那天，当村里所有的青壮年，包括镇里、县里下来的青壮年干部都下河找不到金辉后，同村的梁金德等三个青年商量决定，骑摩托车沿河往下游一路寻找。小铁知道了对他们说：“算我一个。”他们三个好像没听见，看都不看他一眼，分头回家准备。小铁跟上金德，再次向他表达自己的意愿。金德边走边不屑地说：“你去什么去？油费、修车费，都自付。”“废话！”小铁生气地说。“哟？！”梁金德睁大眼睛看了他一下，然后说：“好！”
　　四个青年四辆摩托车，每天早上6点半钟集合，半夜12点回家。每天的油费平均在20块左右，跑得两个轮胎都报废了，其中一个是小铁的。他们连续找了五天，终于在邻县的河边找到了金辉。
　　事后，小铁跟金德他们的关系好多了，可以无话不谈。有一次，金德对小铁说：“奇怪，平时不见你跟金辉有多好呀，怎么舍得为他白跑那么多？”小铁说：“因为他从来没叫过我的花名。”
　　金辉让村里开了三个先例。
　　第一个，让棺葬小。这在村中历来被认为是不吉利的。但在没找到他之前，村中三个最长寿的老人就为了把自己的棺材让给他展开了竞争。开始是三太胜出，因为他的棺材木质最好，做工最精，上过三次油漆，擦过不知多少遍了。金辉找回来后，却被安放在五太的棺材里，因为他的身体已经胀得不成样子，五太的棺材是最宽的。
　　第二个，让少年亡灵进祠堂。按照族规，金辉属于少年亡，又是凶死，连村子都不能进的，更别说入祠堂了。只有族中德高望众的老人去世，才能摆放在祠堂。金辉让他们破了千年老例。在祠堂办他的后事，是族长最先提出的主张，没有一个人反对。
　　第三个，认已亡人作父。被金辉救起的小孩，是邻村的，姓李，是两兄弟，一个十岁，一个八岁。父母让他们认金辉做干爹。认一个不在世的人做干爹，在村里也没有先例。兄弟俩对着干爹的遗像行了大礼，眼泪汪汪的。小的还改随金辉姓梁。金辉出丧时，由他捧着遗像和灵牌走在最前面。
　　出事后，金辉的妈妈一直说不出话，直到金辉即将发丧，她到他的棺前上了一炷香，才开口，哭道：“仔呀，以后，还有哪个喊我莫做恁多……”这话触得祠堂里哭声大作。从来没当众流过眼泪的硬汉子梁金德哭得呜呜嗡嗡响。
　　金辉的爸妈，收到的奖金、捐款、抚恤金，有十万多块。他们拿了大部分钱来修一条从村里通向村前国道的水泥路。他们说是帮金辉完成他生前的一个大心愿。
　　政府为金辉的哥哥安排了工作，还帮他家装了电话。
　　金德目前在外省打工。他时不时会给金辉的妈妈打电话，拉拉家常。每次讲到最后，他总记得交待：“阿婶，要注意身体啵，工不要做得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