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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的除夕夜,总被一层暖融融的烟火气包裹着。吃完年夜饭,父亲便一手攥着红纸,一手牵着我,往村中心走去——那里是读过几年私塾的仕书舅家。刚跨进院门,就望见村里人捧着红纸,在桌前排起了长队。那张平日里用来吃饭的方桌,此刻铺满了厚厚的红纸。仕书舅坐在矮凳上,身子微微前倾,左手稳稳按住红纸边角,右手握着一支毛笔,手腕轻转,乌黑的墨汁便在红纸上晕开,淌出一个个端正遒劲的字。每写完一副春联,围观的人便忍不住齐声喝彩。 我站在桌旁,目光紧紧追随仕书舅的笔尖。他笔下每一个字的起笔收锋、间架结构,字与字之间的顾盼呼应,我都一一记在心里。那时总想着,等我把字练好,一定要帮他分担些活儿——全村就他一个人义务为大家写春联,实在太辛苦了。 经过几年的观摩与仿写,读五年级那年的除夕午后,我第一次提笔,想给自家大门写一副春联。我把裁好的对联纸平平整整地铺在床板上,握着毛笔,一笔一画小心翼翼地描摹。那时的我没练过悬腕写字,平日里在作业本上写小字还算顺手,可此刻写春联上的大字,却格外费力。笔画歪歪扭扭,字的结构更是东倒西歪。我接连写了几副,竟没有一副看得顺眼。思来想去,我找来几根筷子当尺子,先用铅笔在红纸上浅浅勾勒出笔画的轮廓,再蘸墨汁依着痕迹填涂。这样写出来的字,倒是方正了些,却呆板得很,像用细竹条一截截拼摆上去似的。春联贴上门,我越看越觉寒碜。往后好些年,除夕夜贴上自己写的春联,还没到正月初五,便盼着能刮一阵大风,把它吹落下来。 迈进师范校门的那一天,我在心里暗暗立下目标:一定要把毛笔字练好,尤其要练行书——那是最适合写春联的字体。每天的写字课,我攥紧毛笔认真临帖;双休日和节假日,便在教室的讲台桌上铺开买来的旧报纸挥毫,或是蘸着清水在黑板上反复练习;平日里上街、逛公园,则留心搜寻伍纯道、张开政等书法家的字迹,细细揣摩运笔的妙处;就连夜晚临睡前,也会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用食指一遍遍描摹运笔的轨迹。四年的时光悄然流逝,待到毕业时,我已然能写出一手流畅舒展的对联体行书了。 参加工作的第一年,学校放寒假,离春节还有一周光景,我便揣着笔墨纸砚,上街摆摊写春联。写春联会收取一定的工本费,价格合理实惠,群众十分乐意购买。我工作的正龙乡,和大湾镇、红河农场离得近,三地各有集日,三天一轮,正好能轮流赶场。 若是去赶大湾集,天刚蒙蒙亮就得蹬着自行车出发,那条泥沙公路坑坑洼洼,一路颠簸近三个小时才到达。赶正龙集和红河集就轻松多了,路近,不用摸黑赶路。到了集上,找面墙拉根绳子,夹上几个木夹子,再摆一张借来的办公桌,春联摊就算支起来了。 那年是我第一年出来写春联,笔下的行书方正舒展,很合乡亲们的心意。摊前每天都围满了人,要写的春联纸摞得很高。有人会揣着自己拟好的内容来,也有人只说个大致的心愿,让我帮忙斟酌词句,还有人特意预订,隔天再来取。不管是哪种,春联的内容总离不了平安顺遂、富贵吉祥这些实实在在的盼头,字字句句,都是乡亲们对新年的美好期许。 犹记得1998年的一个清晨,正值赶大湾集。气温骤降,寒风夹着冷雨,砭人肌骨。妻子望着屋外布满黑云的天空,劝道:“要不今天就不去赶大湾集了吧,想来也没什么人赶集的。”我摇了摇头答道:“那怎么行,这是除夕前最后一个集市,那些年年都来跟我要春联的老主顾,今日定然会来的。” 我和妻子顶着寒风冷雨赶到大湾集时,已经是中午11点。刚把桌子摆稳,等着写春联的乡亲就围了上来,排起长队。从落笔的那一刻起,一直写到下午4点,手里的毛笔就没停过,指尖被冻得发麻,却丝毫不敢懈怠。 赶大集写春联的日子,日日都是忙碌,连歇脚的空儿都没有,刚写完一副,下一副的红纸就递到了眼前。直到除夕当天,街头巷尾各家门棂上都换上了辞旧迎新的对联,耳边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我们才收摊。而年关里的深夜,常有乡亲寻上门来要春联,其中有一桩往事,至今想起,仍觉心头温热。 那是一年除夕夜,大约晚上11点,我们正围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忽然听见大门被“砰砰”拍得震响。我心里略有些紧张,以为是邻里有什么急事,赶忙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大安村的乡亲,他搓着冻得发红的手,鼻尖也泛着微红,摩托车头盔还挂在胳膊上,镜片上凝着一层白蒙蒙的哈气。见我开门,他便略带歉意地笑着说:“韦老师,实在对不住,今天守着铺子太忙,竟忘了买春联。”冬夜的冷风呼呼地灌进门缝,吹得他的头发凌乱,我连忙让他进门,转身先往他手里塞了一杯热水暖手,再从装红纸的纸箱里取出笔墨、红纸,在桌上铺展开来。电视里春晚的小品笑声一阵一阵传出来,红纸在灯光下泛着红光,我提笔凝神,为他写了一副春联:“生意如春春意美,财源似水水源长。” 上门求联的事,后来又遇过几回。每一次落笔挥毫,我都深深觉得,这毛笔写下的不仅是一副副春联,更是乡里乡亲一份沉甸甸的信任,是彼此之间最朴素的温情。 一晃三十多年过去,写春联的日子里,我记住不少熟悉的面孔。每年春节前赶集,总有老相识在街上寻到我的摊子,乐呵呵地站在一旁,等一副合心意的春联。 这些年,日子越过越红火,市面上的印刷春联越来越精致,纸张厚实、色彩鲜亮,很受大家欢迎。可我还是守着毛笔和砚台,坚持手写春联。因为这红纸上,藏着三十多年来,我与乡亲、与年关岁月相伴的点滴温暖,藏着笔尖与纸面触碰的独特温度,藏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薪火,以及千家万户的团圆温情。 每当年关将近,街巷里飘起腊味的醇香,寒风里裹着年的气息,我总会想起那些赶集写春联的日子,想起摊前涌动的人潮,一张张带着笑意的脸,想起墨汁落在红纸上,晕开的那一抹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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