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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腊八就是年”,一句老话,裹着腊月的寒,融着人间的暖,代代流传。腊八的粥香刚漫过屋梁,村口的甘蔗林还凝着晨霜,家乡的年,便蹑手蹑脚地踩着轻微的步子,从老屋的灶台边,从母亲忙碌的身影里,悄悄来了。 这年味哪来的? 这年味是从扫屋舍的扫帚尖儿飘出来的。母亲包严头发,蒙住鼻嘴,戴上斗笠,搬开木桌木椅,支起长木梯,用黄皮果树的枝叶扎成的扫帚扫过屋梁,灰尘簌簌落,蛛网轻轻飘,把一年的风尘都扫出门去。土坯墙被擦得露出土黄色,老鼠偷吃剩下的花生壳、谷子皮、玉米瓤,连同老鼠打洞挖出来的碎土和它们到处乱拉的屎,全部清理干净,老屋变得清清爽爽,像被洗过的冬日阳光,亮堂得喜人。 这年味是从洗被褥的肥皂香里漾出来的。晴好的日子,母亲把洗得干干净净、散发淡淡肥皂香的被面、床单、蚊帐,挂满了院子里父亲用竹竿搭成的晾衣架上。冬日的太阳晒透了棉絮,把暖烘烘的味道揉进被褥里,夜里盖着,连梦都是软乎乎的,沾着阳光淡淡的香。 这年味是从柴房的枯枝堆里冒出来的。父亲带着柴刀赶着牛车,母亲扛着锄头一起去后山,年幼的我们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父亲砍粗柴,母亲锄枯柴根,我们捡枯柴枝、玉米杆、干树枝……捆成一把把,码在牛车上拉回家,摞在柴房里,堆得高高的,快顶到屋顶。母亲说,柴火旺,日子旺,备足了柴火,过年的灶火就不会熄,一家人的团圆饭,才能热热闹闹煮出来。 这年味是从赶圩的集市上涌出来的。泥路上的尘土裹着叫卖声和讨价还价声,肥嘟嘟的大白菜铺了一地,白亮亮的细粉占满了货架,甜丝丝的米花糖香了一街,新鲜的猪肉、油亮的腐竹、鲜嫩的青蒜芹菜等各色商品琳琅满目。还有母亲给孩子买的水果糖,捏在手里,飘出甜丝丝的香气;父亲给孩子买的一挂100头装的炮仗,是儿时对年最真切的期待。母亲的竹篮越装越满,装着年货,也装着一家人的欢喜。 这年味是从山里树下的社前香烟烛火里绕出来的。腊月二十四,母亲挑着装有糯米饭、猪头皮、水果糖饼的担篮,牵着孩子先去山中的庙里,再到树下的社前祭拜。香烛点起,青烟袅袅,火影绰绰,她双手合十,轻声祈福,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家人安康。老榕树的枝叶闲得无聊地晃着,把母亲祈福的心愿,轻轻送向远方。 这年味最浓的,还是从粽子的清香里酿出来的。母亲把摘来的新鲜粽叶,煮软了,浸透了,洗干净,再把泡得白白胖胖的糯米拌匀苏打粉,拌上腌得入味飘着五香粉浓郁芳香的猪头皮、散发着烟火香的芝麻、鲜嫩耀眼的青蒜,裹进粽叶里,用稻草捆成一个个像艘小帆船的粽子。几根胳膊粗的干柴,在宽得像个大水缸的土灶肚里噼噼啪啪燃烧,大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唱着欢快的歌,调皮地一边吐着泡泡一边吹着滚烫的热气。粽香漫满院子,飘出村口,引来几只念旧的麻雀在院墙上偷偷张望。 腊八过后,母亲的脚步就没停过,扫屋、洗被、备柴、办年货、祭庙社、包粽子,一件件事做得认真仔细。她的手,被冷水泡得通红,被柴火烟油熏得发黑,却把最暖的年味,揉进了老屋的每一个角落。年年如此,承载了我们儿时的记忆。 而今,土墙瓦盖的老屋像完成历史使命的功臣般隐退,取而代之的是砖墙吊顶的小楼。年逾古稀的母亲,昔日挺直的腰身几乎变成了一张弓,腰疼腿痛,腊八过后的这些活已然力不从心,能做的只有包粽子、煮粽子,其他的便由我们接续…… 我想,“过了腊八就是年”,念的不只是日子,更是盼头,是母亲用双手撑起的团圆,是生养你的地方藏着的烟火,是烙在脑子里的对家的惦念。哪怕走得再远,只要想起这句老话,想起母亲忙碌的身影,想起那股粽香、柴香、腊肉香,心底便会涌起一股暖流,知道,年就在前方,家就在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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