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山的风掠过石陵的田野，红水河的支流绕着三山村落脚，腊月的清寒裹着壮乡村寨的烟火气，货郎鼓“叮铃哐啷”的声响，总在这时穿过三山村的巷陌，撞开我记忆里那扇落满老家年味的木窗。生在三山村，长在桂中这片红土地上，儿时关于年的所有期盼，一半绕着家里腊月宰鸡的烟火，一半系着年三十祈福的欢喜，而这一切，都离不开父亲从鸡身挑出、小心翼翼收起来的那几片鸡内金。

在三山村的壮乡人家，腊月宰土鸡是刻在骨子里的年俗，年三十大清早杀鸡祈福，更是一年里最郑重的仪式。进了腊月，家家户户便盘算着宰鸡的日子，土鸡是自家散养在田埂坡地的，啄谷粒、吃虫草长大，肉质紧实，既是年夜饭的硬菜，也是祈福的供品。年三十的天还未亮透，村里便飘起了炊烟，壮家灶台烧得火旺，父亲早早起来杀鸡，动作麻利却细致，褪毛、开膛、清洗，一气呵成，将整鸡水煮至断生，白切鸡的鲜味儿混着柴火焦香，漫满了整个屋子。收拾好的鸡装在竹篮里，再摆上提前备好的糖果、糕点，凑成满满的祭品，等天刚蒙蒙亮，便提着竹篮去村里的庙中祈福，求来年一家人安康顺遂，风调雨顺。

而宰鸡时，父亲总会把鸡内金单独挑出来，搁在井里打上来的清冽井水反复揉搓，指尖细细蹭掉残留的鸡杂碎，动作轻缓如对待稀世珍宝。在三山村的老人眼里，鸡内金既能消食化积，护着孩子的脾胃，还能换得孩子的一点甜，自然要仔细收拾。洗干净的鸡内金，摊在壮乡人家常用的竹匾里，搁在屋檐下的晒台，冬日的太阳斜斜洒在红土地上，暖意一点点浸进鸡内金的纹路里，竹篾的痕迹也浅浅印在上面，成了独有的模样。

我总蹲在竹匾旁，小手扒着竹编边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我怕风刮跑鸡内金，更怕院里的土鸡啄了去。身旁的石磨盘上，阿婆捏着铁锅炒的炒米花塞到我嘴里，颗颗蓬松，是腊月里最常见的零嘴。晒上两三天，鸡内金蜷成焦黄的小卷，摸起来干干爽爽，我便赶紧揣进棉袄最里面的口袋，捂得热乎乎的，像揣着三山孩子独有的新年期盼，连跑跳都小心翼翼。

等啊等，终于等来了挑担子走村串寨的货郎。他们摇着鼓，晃悠悠走过田埂、跨过小河，在村口老榕树下停下，亮着嗓子喊：“换糖咯——鸡毛鸭毛鸡内金，都能换糖咯——”桂中本地的壮话软糯醇厚，在田野上飘出很远，村里的孩子循着声音跑来，兜里揣着攒的鸡毛、瓶罐，眼里满是光，老榕树下一下子成了腊月里最鲜活的风景。

我攥着鸡内金，鞋底擦着红泥土埂一路小跑，手心攥出了汗。货郎的担子是百宝箱，玻璃罐里的糖块裹着彩色糖纸，水果糖、麦芽糖、姜汁糖，样样诱人。小贩接过我的鸡内金，捏一捏掂一掂，用桂中本地壮话笑着夸：“这娃的鸡内金晒得干，给两粒甜的！”两粒水果糖塞进我冻红的小手，那甜丝丝的味道从舌尖漫到牙根，连打嗝都是甜的。那时候不懂清贫，只知道鸡内金是年里最金贵的东西，而家里能杀土鸡过年、摆白切鸡上餐桌、备糖果糕点祈福，已是街坊邻里都羡慕的“富有”。鸡身上的每一样都被细细珍惜，鸡内金能护娃，还能换甜，便更显珍贵。

父亲总摸着我的头说：“鸡内金是个好东西，能消食化积，还能换点糖。”他是土生土长的三山村人，一辈子守着田地，日子朴素，却总把最好的留给孩子。如今才懂，换糖是清贫岁月里父辈用最朴素的法子给我们凑的童年甜。没有琳琅的零食，几片鸡内金，一两粒糖，便撑起了一个三山孩子一整年的欢喜，刻进了骨血里的年味。

如今的三山村，早已通了水泥路，村口老榕树依旧枝繁叶茂，货郎担却成了记忆里的风景。圩市上的年货堆成小山，糖果糕点应有尽有，年三十的祈福依旧热闹，竹篮里的祭品愈发丰盛，村里的孩子再也不用攒鸡内金换糖，可我再也没尝过当年那两粒糖的滋味。那滋味里，有麒麟山的暖阳，有货郎鼓的清脆，有父亲搓洗鸡内金的耐心，有年三十祈福的温情，还有石陵腊月独有的烟火气，是独属于兴宾石陵的旧年味。

马年新春的脚步渐近，麒麟山的风又吹向石陵的田野，红水河的水依旧绕着三山村流淌，老家的年味依旧浓得化不开。村口老榕树下再无货郎的壮话吆喝，年三十的祈福却从未缺席，那粒鸡内金换来的糖，那份清贫岁月里的甜，始终藏在心底，历经岁月，依旧清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