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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窗外喧嚣的车流声渐渐稀落,我坐在窗台边,给自己沏上一壶老茶。沸水冲进壶里的声音,竟和记忆深处濠江河的水声有几分相似。一坐,一茶,一晃便是四十年。 我这人恋旧,茶得喝老的,路也得走熟的。我家老屋,就坐落在武宣县禄新镇通往县城的那条304二级路边上。小时候,我常常坐在家门口的石墩上,看着来往的车辆卷起尘土,心里想的全是村边那条河。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当时通讯不发达,电话是个稀罕物,更别提什么网络了。那时候的名字,是写在成绩单上的,是印在村里的户口本上的。那年,我在复旦村小学借读,后来考上了禄新中学,只读了一学期,第二学期就转到了武宣镇中学。彼时的班主任,正是我现今的老丈人——张老先生。县城虽然离禄新老家不过十几公里,但这十几公里却似隔开了河滩和课桌。年少懵懂的我,总觉得离开了禄新,离开了禄村,离开了老家,就是离了根。一到周日,我都要沿着这条沙土二级路,蹬着自行车往回赶。车轮滚过路面,心里想的全是村边那条河——濠江河。 年少不知道什么叫乡愁,只晓得想家。后来网络普及了,我陆续给自己取了几个网名,皆是因河而起。最早叫“濠江游子”,那是刚离开家那阵子,人在县城,心在禄新,总觉得是个外乡人。后来年岁渐长,思乡情像水草一样疯长,就改叫“濠江河畔”,好像网名里有了这两个字,仿佛人就能时刻坐在河边,脚丫子泡在那冰凉清澈的河水里。 前不久,我又正式把网名改为“濠江守心人”。四十年的光阴,当年的愣头青如今已两鬓斑白。人至中年方才懂得,人居县城,离濠江河远了,反倒看得更真切,心里的担子也沉了。从懵懂离乡,到隔岸遥望,再到如今“守心”的笃定。守的,是那份不肯褪色的记忆,更是作为禄村后人,对母亲河的一份亏欠与责任。 濠江河是有源有根的。据说它的源头在禄新镇上堂村一带的闷水泉,泉水清冽,日夜不息。这股水流像一位慈祥的母亲,一路向东,先轻抚过瑶兰村,再滋润了思布村的稻田,然后流经我曾借读的复旦村小学。那时候,我每天背着书包走在这河堤上,脚下的黄土混着水汽,那是书本里闻不到的乡土味。接着,它继续流淌,深情地拥抱我的故里禄村,再经长岭、莲塘……最后在县城下游不远处,一头扎进宽阔的黔江。 记忆里的濠江河,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模样。天蓝水清,河底天然铺着一层独特的黑色沙石砾,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河滩边的淤泥处,水草随着水流不停地摆动,摇曳生姿。 其中一种水草壮话呼之为“Mie”,它可以煮了喂猪。儿时每天放学归来,装着书本的小挂包还没放稳,我就得扛着那把磨得发亮的镰刀往河边跑。不是贪玩,是家里那头猪还等着“晚饭”。割水草是个力气活,也是技术活。双脚踩进微凉的河水里,泥巴从脚趾缝里挤出来,痒痒的。弯腰,挥镰,一茬又一茬肥嫩的水草应声而倒。那种混合着河泥、腐草和鱼腥的气味,儿时觉得刺鼻,如今想来,却是醉人的醇厚。把水草装满了两竹箕,拖着湿透的裤腿回家,心里才踏实。 因为水好,鱼才多。这就不得不提濠江河冬日枯水期的盛景。那是全村人的节日。河水退下去,露出大片大片的金色沙滩。不用谁喊口号,禄村、古杭、长岭等村屯的汉子们,自发地挽起裤腿,套着破旧的长筒水鞋,在刺骨的河水里排成一条蜿蜒的长龙,从上游往下游慢慢驱赶鱼群。 这时候,主角“鱼笱”就该登场了。那是上下开口的圆筒形竹笼,入口处装着向内倒插的竹篾,俗称“倒须”。把它稳稳地插在鱼群必经的浅滩,鱼一旦顺着水流钻进去,面对那密密麻麻向内生长的竹刺,就只有进得去出不来的份了。 守着鱼笱,是我们半大孩子的光荣任务。双手紧紧贴着冰凉湿润的竹壁,屏息凝神。四周很静,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忽然,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紧接着是一下清晰的撞击——“有鱼!” 那一瞬间,浑身的血液都热了。一只手死死按住笼身,防止它移位,另一只手迅速探进笼口,在狭窄昏暗的空间里摸索。指尖触碰到那滑溜溜、还在拼命摆尾的躯体时,心里的狂喜简直无法形容。抓出来一看,有时是肥美的鲶鱼,那胡子还在抖动;有时是鳞片金黄的鲤鱼,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岸上,负责接应的婶娘们发出阵阵欢笑,那笑声混着冬日的暖阳,成了我童年最温暖的底色。 年少无知,总以为河水长清、鱼虾常驻,故土风物岁岁如常。然而近些年,每次开车回去,站在河堤上抽根烟的工夫,心里的滋味却复杂起来。不知从何时起,河底的黑色沙石被厚厚的淤泥、水葫芦层层覆盖,曾经肥嫩的水草日渐稀疏,甚至泛着异味。更让人痛心的是,早些年,个别群众为了蝇头小利,偷着去电鱼,加上农田里的化肥农药随着雨水冲刷入河,水质大不如前,鱼儿也少之又少了。那个冬天万人空巷、围炉话渔事的场景,终究只能封存在记忆的脑海里。 看着母亲河日渐“消瘦”,我常常在夜里睡不安稳。住在县城,车来车往的热闹衬得回忆有些许冷清。我想,我不能仅仅做一个在河畔玩耍的孩子,也不能仅仅做一个在远方叹息的游子。到了这个年纪,我应该做一个“守心人”,守住濠江河在我心中最初的清澈,守住那份对自然的敬畏。 好在,如今全面推行河长制的做法,让濠江河治理有了实效,看到有人在清理河道,有人在河边立起了警示牌……我知道,恢复往日的清澈需要时间,就像这河水从源头流到黔江也需要跋涉一样。但只要我们心中有爱,行动有力,那条河底再现黑色沙石、水草丰美、鱼虾成群的濠江河,终有一天会回来。 今夜,我以“濠江守心人”的名义,在这“微观夜读”里,向母亲河深情致意。愿濠江河源头的泉眼永不枯竭,愿河沿岸村屯的灯火,能永远映照在清澈的河面上,无论流过多少村庄,无论走过多少岁月,我的心,永远守在那潺潺的水声里。 晚安,濠江河。晚安,我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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