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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那是2015年的8月,我收拾行李,从武宣县城回到思灵乡,开启另一段平凡的人生旅途。 思灵当时还只是个乡,直到2017年才撤乡改镇。生于此,长于斯,这里于我而言并不陌生,只是对乡政府大院的工作日常,心中并无太多了解。 这一年,我以乡长助理身份回到思灵挂职。到乡里上班不久,一个周末值班,我走到大院北侧,那里有一排瓦房,还有一棵数十年树龄的山楂树,树干苍劲虬曲,枝桠向四方舒展,浓荫蔽地。此时秋日清浅的阳光里,树冠上的绿叶已褪成浅黄,锯齿形的叶片层层叠叠,有些已经染上秋的褐意,在风里簌簌轻响。灰褐色枝桠之间,一簇簇山楂果密密攒着,圆实饱满,像一串串小巧的玛瑙,有的红得透亮,有的还带着半分橙黄,表层覆着一层淡淡果粉。沉甸甸的果实压弯细枝条,红果掩映在黄绿相间的叶丛中,远远望去,一树细碎的红火,给安静的院落添了浓浓的秋意。一阵秋风吹来,满树的果子轻轻摇晃,一颗山楂果“咚”地一下砸在我头顶,空气里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甜气息。这是独属于秋日院落的温柔光景。 日子一天天过去,叶片在风中慢慢纷飞落尽,疏朗的枝叶间,万千山楂竞相成熟。圆实的果子挨挨挤挤,绛红晕染,颗颗凝着秋光,把大院的秋天写得饱满而温热。一阵秋风掠过,山楂簌簌坠落,砸了一地。捡起一颗,在衣角擦了擦送进嘴里,酸涩的果香在唇间漫开,那是基层岁月里独有的味道。每到周一早上,大院的干部们就把落下的山楂收拢,放在树下的石桌上,堆了满满一桌,经过阳光晾晒渐渐成了果干。 乡政府大院的饭堂距离山楂树不远,同事们喜欢三三两两围坐在树下的石桌前,边吃饭边聊天。一年之后,经选举,我正式就任镇宣传委员、副乡长,肩上的担子更重了,跑村入户的脚步也愈发频繁。忙碌之余,每次抬眼总能望见这棵高过二层楼的山楂树,晚风吹过枝叶婆娑,昏黄的路灯落在树上,浮躁的心便在这一树青黛里渐渐沉静下来。 乡镇政府大院朴素得很,矮旧围墙圈着一方不大的院落,水泥地坪经数十年风雨冲刷,泛着暗沉的灰,墙角常年浸着湿冷的青苔,唯有大门有几分威严气派,而这棵山楂树的存在,让院子多了一层诗意。这棵伫立东北角的老山楂树,树身黝黑粗糙,皲裂的树皮沟壑纵横,像乡间劳作半生的老者,也像大院那些默默奉献的同事,扎根坚守,春去秋来,年年捧出一树丹红。 时序流转,当秋风酝酿山楂的殷红时,我也经常在下班后的傍晚,到离乡政府大院不远处的平安村,看那里的千亩荷塘。这片荷塘,是2014年3月我结束在灵池村挂职党组织第一书记时,和村骨干一起发动群众栽种的。依托后盾单位武宣县委宣传部提供的春耕经费,村里平整田地,村民外出考察后带回藕种,连片荷塘就此成型。田田荷叶层层叠叠,随碧波荡漾,清风掠过水面,淡淡的荷香漫向田垄。花叶之下,淤泥之中,肥硕的莲藕节节生长,这一方水田,成为平安村群众增收致富的聚宝盆。 大院里的山楂树依旧年年枝繁叶茂,平安村的莲藕也年年飘香。荷香清淡,混着水土的腥气,是乡野最本真的气息。这满塘荷叶,从来不是供人赏玩的风景。于村民而言,是生计,是依托,是一年到头的指望。为盘活这一方乡土资源,在领导和同事的共同努力下,我牵头组织了几届莲藕文化旅游节。荷塘边搭起舞台,游客和乡亲们欢聚于此,赏荷花、品莲藕,看乡土文艺展演,田野间满是欢声笑语。一池夏荷,不仅装点了乡村夏日,也鼓起了群众增收的底气。 一院山楂落,十里夏荷香。一边是大院老树沉淀下来的岁月记忆,一边是乡野荷塘蓬勃鲜活的人间烟火,夏与秋在此相逢,诗意与民生都收进这片土地。每年山楂落的时节,工作之余偶有闲暇,我仍会走到树下,捡拾落地的山楂。一树红果,一池荷香,一静一动,见证着我在思灵的日夜耕耘。 后来,镇里推进基础设施建设,大院也要修建干部职工周转房。再后来,我调到禄新镇任职。偶尔回思灵,再踏入镇政府大院,旧貌已然换新,可是再也寻不见那棵山楂树了。历经十多年基层风雨,那棵山楂树留给我的,不只是入口的酸涩果香,更是一种启示:许多风物会随时光变迁消逝,但脚下这片土地、乡土烟火、群众期盼,永远值得我们用心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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