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6点，金秀大瑶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还笼罩在晨雾中。海拔1200多米的长滩河保护站龙道山护林点，一盏灯亮了。

黄通甫蹲在灶前添了把柴，锅里的粥“咕嘟”作响。妻子黄日秀把干粮装进背包，又检查了一遍巡护手机和卫星电话。吃过简易的早饭，夫妻俩穿上工服，推开门，走进云雾缭绕的群山。这是他们20多年来再寻常不过的一个早晨。

黄通甫是盘瑶人，也叫过山瑶。祖辈居无定所，靠在山中捡拾八角、灵芝和中草药为生。父母常对他说，大瑶山就是他们的财富，要像爱护眼睛一样爱护它。

2005年，黄通甫跟着老乡来到龙道山，种下杨梅树、红豆杉。看着一株株树苗扎进泥土，他忽然不想走了。那一年，他留了下来，成为一名临时护林员。

龙道山护林点是大瑶山保护区最边远的站点之一。山高路险，水电不通，周边十里荒无人烟，仅有一条6公里砂石路与外界相连。冬季冰封千里，夏季暴雨如注。许多人来了又走，黄通甫却一守就是20多年。

2013年，黄通甫正式受聘为保护区专职护林员。从此，巡山、防火、记录动植物、排查隐患，成为他日复一日的生活。每天清晨出发，背着干粮钻进密林，翻山越岭、穿行陡坡，最远的线路来回要走七八个小时。汗水湿透衣衫是常态，山路打滑摔跤也不稀奇。20多年下来，他用脚步丈量了约10万公里巡山路，管护着2.5万多亩山林。

护林员的苦，不止在脚下。

2008年寒冬，强寒潮来袭，龙道山被冰雪封死。黄通甫被困护林点9天，断水、断电、断粮，通讯中断，救援队伍被阻在30公里外。绝境之中，他揣着仅剩的一点干粮，顶着刺骨严寒出发，在冰雪丛林里徒步9个小时、跋涉12公里，硬是走了出来。

2022年2月，极端冰冻天气再度侵袭。护林点水、电、路网全部瘫痪，山路被倒伏林木阻断。近两年时间里，他靠一台柴油发电机维持基本照明，带着队员修复2000多米滑坡山路。

“那时候真难，但我不能走。我走了，这片山谁来看？”黄通甫说，“林子是国家的、是大家的，我在一天，就要守好一天。”

大瑶山是裸子植物宝库、候鸟驿站，孕育着银杉、金斑喙凤蝶等珍稀物种，时常引来不法分子觊觎。

作为护林点负责人，黄通甫构建起“人防+技防”的管护体系。2019年11月，他带队巡查时当场查获4名非法捕鱼人员，依法收缴电鱼设备及野生渔获。面对威胁阻挠，他毫不退缩，一句“做了坏事，是逃不掉的”掷地有声。多年来，他先后参与查处盗猎、盗伐案件10余起，让珍稀动植物种群持续恢复，林区重现生机。

铁面之外，也有温情。黄通甫背着宣传册走进瑶寨，在大榕树下向群众宣讲生态知识；把自家种的菜送给附近村民，把巡山时捡的干柴送给邻居烧火。渐渐地，村民上山砍柴、偷猎的少了，鸟儿不怕人了，小猴子也敢来菜地附近“做客”。

年近五旬的黄通甫，没有固守老办法。保护区引入智慧巡护系统，他戴上老花镜，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复研究操作手册，学会了巡护终端、卫星电话的使用方法，还能独立布设红外监测相机。熟悉山林的他还常年为高校科研团队进山科考引路。

更让黄通甫欣慰的是，守护不再是一个人的事。2016年，他与同样热爱大山的黄日秀结为伴侣；2017年，黄日秀正式受聘为护林员，成为保护区内唯一一名女护林员。20多年寒来暑往，这对瑶族夫妻护林员先后获评全国最美家庭、全国五好家庭、全国文明家庭，入选“中国好人榜”，黄通甫个人荣获自治区“八桂楷模”称号。今年年初，又添了“来宾市劳动模范”这一份沉甸甸的认可。

傍晚，巡山归来的黄通甫站在防火瞭望台上远眺。夕阳把茫茫林海染成金色，山风掠过，松涛阵阵。

“我生在山里，长在山里，这片林子就是我的家。”他说，“守好这一片绿色，是我这辈子最值得做的事。”

山还是那座山，人还是那个人。二十余载青丝染霜，他用一双脚、一颗心，在深山老林里写下了一名普通劳动者的答卷——答卷上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年复一年的巡山路，和一片越来越绿的青山。（谢雪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