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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过了渡口
作者:连亭    来源:    时间:2026-03-09

(一)

蔗工们在渡口翘首以盼。

他们排成八列站着,挤满码头,一眼望去,几乎全是女人。他们头戴斗笠,手挎篮子,篮子中有镰刀、水壶、饭盒。船靠岸,他们蜂拥而上,生怕不能在天黑前赶回家。渡船核载40人,一些人挤不上船,颓然地退回码头,无奈地坐在石头上。

那被迫等待下一班渡船的人,看上去年纪更大,反应更迟钝,动作更缓慢,其一是六十多岁的老头,其余是六十多岁的老太。

渡船师傅方大厂架着船只在水上航行。透过驾驶舱窗口,我看见他的上身和脸。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额上皱纹醒目,好似五条蚯蚓横趴在上面。他的眉毛快掉光了,眼睛细小有神,紧紧盯着河面。他嘴里叼着一根烟,仅凭嘴巴就能把烟抽光,而手始终在方向盘上。

黔江乃岭南黄金水道,货运繁忙,江面船只往来不断。渡船横穿河面,须避开上下航行的船只,方师傅得把握时机,控制好船速。一艘白色货轮载满矿砂,从上游开下来,方师傅等它过去,接着发动引擎,加快船速,驶向对岸。江面开阔,水波清明,夕阳余晖泼洒在水面上,闪着金光。一船蔗工,挤挤搡搡,唧唧咋咋,聊着活计,聊着节庆,聊着儿孙,霞光把他们的脸照得通红。

这是黔江最后一个还在运营的官渡。附近没有桥,若没有渡船,朗村人要绕20余公里才能去往镇上。有了渡船,人们走亲、赶圩、务工,出行都便捷许多。在渡口下船,走一百米就是209国道,沿着国道走不到2公里就是二塘镇集市。圩日子,朗村人拎着鸡鸭上船,喔嘎轰鸣,好不热闹。

二塘镇中学离渡口2公里,朗村孩子上中学,也依赖渡船。方师傅开了一辈子船,见证了很多孩子成长。他可能不记得我,他接送过太多孩子,记不过来。我们都记得他,我们只有他这么个驾船师傅。

我喜欢在渡口观看方师傅摆渡。点篙、鸣笛、换挡、转舵,船像个开口的大箱子,笨拙却精准地滑离岸边,往上游开一段,才利用水势驶入对面的码头,航线是个抛物线的弧度。

每次下船,我回头朝方师傅挥手道别,才意犹未尽地走下踏板。有时,我故意搭坐最后一班渡船,最后一个下船,然后用力朝他挥手。他每次都挥手致意,只是非常简短,他要忙着把船开回泊港。

逝水悠悠,世事几度沧桑变幻,渡口的工厂从无到有、从有到关,方师傅始终在这儿,驾着船在两岸间往返。

朗村人离不开他,朗村的甘蔗也离不开他。

武宣是甘蔗种植大县,朗村是武宣甘蔗最多的村庄。这儿地广人稀,一户坐拥五六十亩甘蔗地。一到榨季,蔗农们根本忙不过来,必须雇请蔗工。一个蔗工干满一天,日结120元。活儿累,工钱低,一般人不愿干。只有留守村镇的老人,尤其是缺钱的老女人们,才握着镰刀出现在甘蔗地里。因此,我们在渡口看见的候船蔗工,几乎都是上了年纪的女人。

(二)

砍甘蔗是个累活儿。一根甘蔗2~3米,约重三四斤,叶子锋利,其上有针毛,一不小心就扎到皮肤上,又疼又痒。干活时,得把身体包裹严实,穿上厚手套,好在是冬天,穿多也不觉得热。但干起活来难免出汗,经常是内衣湿透了,外面也要密不透毛,难受得很。

砍甘蔗讲究方法,一般是用短钩镰刀从根部齐地砍倒,或用小锄在入土5~10厘米处砍倒。这是门技术活,也是门力气活,通常由男人来干。

削甘蔗则需耐心。须根、毛尾、蔗叶、泥巴、腐烂部位都得削掉,这样甘蔗才能榨出优质砂糖。女人们拿着长钩镰刀,站满沟垄,左摆右削,先去毛尾,再除须泥,手法娴熟,就像是给孩子脱衣洗澡。甘蔗削净,成捆摆放,用竹篾捆好,就由力气大的人扛到大路边堆放,等拖拉机来装车运到糖厂。

武宣的榨季,一般从11月底持续到来年4月初。糖厂每个榨季,约榨180万吨甘蔗。冬春季节,位于黔江桥头的糖厂,两个大烟囱浓烟滚滚,日夜不息。

糖厂忙,蔗农忙,被雇来的蔗工也忙。蔗工们太阳出来便出工,太阳落山才收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这里并不诗意浪漫,而是意味着漫长辛苦的劳作。朗村的蔗工多是河对岸雇来的,他们每天在渡口搭乘“武宣横017”到朗村码头,进入朗村甘蔗地劳作,傍晚再搭乘最后两班渡轮回到河对岸的家。

我混迹在他们之中,像他们那样等渡船,像他们那样砍甘蔗。但我不像他们那样能干,我最辉煌的战绩,不过是一天削好十捆甘蔗。因此,我总是不明白,这么多甘蔗怎么砍完的,这么多活儿怎么干完的。甘蔗一根根,一片片,延绵不断,像无边的大海。从高处看,它们无穷无尽。站在其中,它们层层叠叠。人在甘蔗面前,又渺小,又绝望。

甘蔗地中待久的人,有种奇怪的牛脾气,又倔,又傲。这么多活儿,没点儿倔脾气,能干完吗?这么艰难的生计,没点儿傲气,能挺直腰板吗?

幺婶是我见过最倔的朗村人。

年轻时,她长得还算好看。母亲早逝,她被迫从中学辍学。父亲很忙,总有干不完的活儿,犁地、播种、锄草、打药、收割,一茬接一茬。她呢,强迫自己成熟起来,学着母亲的样子持家。

大约三十岁时,她和一个随船来的外乡人恋爱。那人说要带她远走他乡。他们常常一起在河边漫步,憧憬未来。那时,总有霞光照在他们身上,总有缥缈的歌声从河上传入心中。白晃晃的山楂花在他们头顶盛放,她的心甜蜜又哀愁,山楂花在水中的影子美丽又迷离。

出发那天,她跟着他来到码头,风很大,吹着她,吹着落尽白花的山楂树。老天忽然下雨,落在一天天长高的树上,落在白茫茫的芦花中,落在黔江涌动的波涛里,落在山中矮矮的坟头。啊,可怜的母亲就葬在那里。清明节她带着弟弟妹妹给母亲烧纸钱,母亲的嘱托一次次响在她耳边。

他催她上船,她的心怦怦乱跳。他抓着她的手,不停地说着另一个城市的事儿。雾蒙蒙的天色里,一艘白色大船开过来停靠在河边,他抓紧她的手。她面色苍白,浑身发抖,眼泪夺眶而出。船笛鸣响了,她没有上船。

后来,她嫁了一个本村人,靠一把镰刀,帮扶娘家,又拉扯大自己的三个孩子。如今,儿女成家立业,她本该放下镰刀,或在门厅中烤火,或在树下闲话家常,却每天拿着镰刀坐船回到朗村,抓起一根又一根甘蔗。

幺婶一边挥舞镰刀,一边对我说:“不想靠任何人养活,除非倒下的那一刻。”

六叔是我见过最有傲气的朗村人。

地是长甘蔗的,刀是砍甘蔗的。地不长甘蔗,死气沉沉;刀不砍甘蔗,锈迹斑斑。这是他的人生哲学。厂商向他征地办厂,出多少钱他都不愿意。“再穷也不能卖地。”他和在大城市工作的弟弟商量好了,等弟弟退休回来,他们就翻修房子,种一大片菜,一大片果树,让土地长满青绿。后来,弟弟无法回来,他并不后悔。他自己种了一片果树,一片菜地,每日晨起,摘菜喂鸡,打理果树,然后拎一把镰刀跟着其他雇工出门,他要去砍甘蔗。地包给别人了,甘蔗是别人的,他仍到地里砍甘蔗,就好像甘蔗还是他的一样。

村里人笑他:“何苦受这份罪,早卖地不就好了。”他挺直腰板说:“我乐意这样。”

长风浩荡,蔗海翻腾,我和六叔比赛削甘蔗。我奋力舞刀,一秒不敢停歇。他呢,点根烟,一口一口慢慢抽,悠悠地朝天吐着一个又一个烟圈,直到烟烧尽,他才把烟头丢到地上踩灭。这时,他摩挲几下手掌,操起镰刀,颠着跛脚走到甘蔗前,左手横扫,右手挥刀,没等我看清,他就削好一根甘蔗,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我输了,气得再也不想进甘蔗地。

六叔递给我一段去皮的甘蔗,笑着说:“吃吧,很甜。”

我咬下甘蔗肉,用力嚼出蔗汁,甘甜沁润喉咙,我心头的气便消了。

活儿是苦,六叔懂得这份苦后所收获的甜。

和这些又倔又傲的人待久后,我沾染了不少牛脾气。我看见,每根甘蔗都是直的。它们笔挺地站着,一节一节地生长,不蔓不枝。它们大概懂得农人们对它们的期许,阳光洒下便拼命长高,刀锄砍下也不喊疼。

(三)

黔江河段蜿蜒122公里,自上而下本有24处官办渡口,河上修建多座大桥后,官渡渐渐废弃,只剩朗村渡口还在运营。但这并不意味着一个渡口就够用。两岸人员往来频繁,尤其是方甲矿业、铁帽山林场的工人,经常需要渡河。因此,黔江上有很多野渡在兴起。

野渡通常是小木船或小铁船,有电动的,但多是双桨手动的。这些船泊在船家门前的河湾,对岸的人想渡河,隔岸喊几声,船家听见了,便划船过去,把人接过来。船家人憨实,很多时候并不收钱,权当帮老乡的忙。

舅舅家门前就有这样一个野渡,对着方甲矿业和铁帽山林场。舅舅是个与船共生的人,他的血管里全是河水,脊背弯得和鱼脊一样,皮上的褐斑和鱼鳞一样。我时常怀疑他不是人,而是鱼变成的水佬。

他划着船在水上任意飘荡,碰到人要渡河,他就把船划过去,将人送到对岸后,他不要别人给他钱,让人给他一根烟抽就行了。

有时,他一天要渡二三十个人过河,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我劝他何不当门生意做,他摇头,吸根烟,又把船划到江中。

有时他盯着皱纹般潺湲的江水,眼神迷蒙,思绪弥散。他是否问过清深的江水到底在说什么?他挥动船桨,船只划破江水,江水散开又回流,仿佛分分合合的历史。

“生活变了,两岸的人从来不少。你看,来来去去的人总是不断。”他一边吐烟圈,一边对我说。

他的身影在我眼前摇晃,有时变成鱼,有时幻化成先人。我们的先人,在河流及岸上来来往往,慢慢地,他们的血管成了河流的模样,河中的水则有了他们血液的成色。这样的一条河奔流在我的血管里,让我对大海充满渴望。

横贯岭南大地的黔江,像树根般紧紧盘踞在广西东部,又像树藤般紧紧牵萦我们的身心。古时它有潭水、泯水、黔水、柳水等名字,其中有一个名字很象形,即大藤江。你在地图上看它,怎么看都像缠绕不断的树藤。

江边的人都知道,沿着大藤江东去就是大海。

舅舅驾着他的小船,在江上走走停停,到广州、深圳看世界。黔江河道弯曲,水流汹涌,险滩二十九处,水涡打着旋儿,激起的水波搅动老人的心。大江后浪推前浪,舅舅看到了城市的崛起、祖国的强音。坐在小木船上,对着广州“小蛮腰”建筑抽完一支烟,他又顺着弯弯曲曲的河流回来了。

我问舅舅对城市的印象,他说:“楼很高,比铁帽山还高,看起来有点吓人。”不怕激流险滩的舅舅,竟然怕有电梯的大厦。或许,因为他本是鱼变的吧。

舅舅是黔江水路守门人的后代,骨血都是由水塑造的,血脉中有对河流的执念。在江上行走多了,欸乃一声,满江的雾霭就吞进了九曲回肠。

与舅舅把酒,我对他的骄傲又恨又爱。恨,是因为改变不了他。爱,是因为谁也改变不了他。那种来自基因的认同与来自血脉的压制,混合成复杂的亲情,在酒中浑浊,热烈又辛辣。

我们喜欢谈论渡口的兴衰。“我们离不开这条河,渡口就有存在的必要。”这是他的坚持。

舅舅一生与渡口紧密相连,在渡口出生,在渡口认识妻子,在渡口安睡……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风如何吹过渡口,没有人比他更熟知江河的变化。在风霜中,尽管他的眼睛眯得越来越小,但他的目光依旧犀利。他眼中总是蒙着水汽,那是江风亲吻留下的湿痕。因为这些湿痕,舅舅一辈子没在人前流过泪。

家门前的渡口,也曾享誉海内外。他熟知这些掌故,在酒后多次向我讲述江河故事,包括那些见载于书本的历史。明崇祯十年,徐霞客在此泊舟。“又十里,乃东下大滩,一泻五里,曰菱角滩。下滩五里,日薄崦嵫,又十五里,泊于泷村(现写作陇村)。”这是徐霞客在《粤西游日记》中记述停泊留宿在我们家门前的文字。

我们世代生活的渡口,在历史上是个繁华的商埠码头。因雷劈山下有石洞,半江水穿洞而过,水流湍急,很容易发生事故。船行至陇村(又写作泷村),必须停船卸货,转十里陆路,再从樟村码头上船。后来,水洞变小,水流变缓,江面可直接行船,航船便不再泊港卸货。但走南闯北的疍家人,依然喜欢在陇村泊船留宿,品尝芭蕉、新笋、河鱼……

如今商埠码头不见马声嘶鸣,我们这些水路守门人,还在渡口上来来往往。

“这里的水流到大海,上游又会有更多的水流到这里。”舅舅喝了三杯酒后,自信满满地说。这话说得太大声,在风中回荡了很久。

那天,我们和林场下来的工人在渡口畅饮。正值初冬,草染霜露,乌桕泛黄,一阵风过,芦花翻涌,草木摇曳,大自然多彩的色泽在江岸上漫溢。不远处的铁帽山,林木苍翠,似乎从未老去,松树、杉树、橡树、朴树、榆树高低起伏,莽莽苍苍,层峦叠嶂。伐木工喜欢树,舅舅喜欢船。好树能做好船,舅舅也喜欢树。好船中有好木,伐木工也喜欢船。

伐木工经常坐舅舅的船渡河,有时来找舅舅喝酒。江风吹着他们的余生,他们握紧酒杯,在缅怀江湖中推心置腹。一次又一次,他们看见渡口有了新船,泊在湾里,随水沉浮。

“如果儿女们不离开,如果他们看得见这么多地……”他们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这时,我真切地感到他们老了。不仅仅是头发白了,不仅仅是皱纹深了,不仅仅是怕风吹的骨头,还有那认命的无奈,面对世事的无能为力,在年轻人面前逐渐谨小慎微的姿态……

啊,原来真正的衰老是世界不再看见你的力量,承认你的价值!

我慌了。

我怕我走不出这个黄昏,我又怕我丢失了这个黄昏。

那天伐木工何时走的,我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之后舅舅消沉了很久。我们忽然对某些话闭口不谈。每日夕阳西下,他那摄人魂魄的眼睛,就呆呆望着江水流去的远方。所有的船都从这里把货物运输到远方,却没有一艘船把远方的人带回来。

看着这个瘦削的老人,我想起方大厂那张额头趴着蚯蚓褶皱的脸,朗村官渡还能运营多久呢?

第二天,我去找方大厂,问出我的疑惑。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说希望政府能在渡口建设候船亭,让候船人免遭日晒雨淋。说完他就驾船走了。

我不知道他是否有过舅舅的那种忧愁。

江风兀自吹过渡口,草木兀自凋零,江河不是神灵,它们只是被地心引力拉扯着流向大海的水,带着希望、星月、遗憾翻涌着波涛。它见证世间所有的事,承载世间所有的雨水,却不干扰任何一只飞鸟的翱翔。

明天我就要离开了,我给舅舅和方大厂分别照了一张相,留作前路的念想。


 
 
编辑: 陈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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