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泉水从岩缝里沁出来时,先是一线细流,贴着青苔缓缓滑落,滑着滑着便壮了些,在谷底打个旋儿,才慢悠悠坠成一挂水帘。说是瀑布,不过两丈来高,水声也轻,哗啦哗啦的,像是自言自语。 在老家合山市北泗镇,我们管这种瀑布叫“野瀑布”。因它无人修筑,无人看管,就那么随性野着,自在得很,也理直气壮得很。雨年丰沛,它便哗哗流淌得痛快;逢上大旱,它说断就断,山壁上只余一道湿痕,青苔晒得卷了边,潭水瘦成一洼浅绿,漂几片落叶,半天不动。村里人从潭边路过,步子都会放轻一些,像怕惊扰了什么。野瀑布就这般性子,不逢迎谁,也不亏欠谁,来去全凭时节。 瀑布底下汇成一汪碧潭,水溢出来为溪,蜿蜒转过山脚,便温顺下来,化作纵横交错的渠,缓缓注入山下的万亩良田。老人们常说这水灵,喝了能长骨头。年轻人不信,可稻子信。稻子饮了这泉水,穗子沉甸甸弯了腰,米粒晶莹剔透,蒸出来满屋子山野的清香。老人们说,这水养出来的米,吃了人踏实。 可野瀑布断流的日子,堂兄比谁都急。 还很小的时候,他父亲走了。走得突然。堂兄从学校回来,书包未及放下,就看见奶奶坐在门槛上抹泪。村里人劝他去村委,弄个救济什么的。他一声不吭。有人说他犟,死脑筋,一根筋。他听见了,也不恼,只说了一句:“得来的水不解渴。” 这话野。不认命,不服软,也不指望谁。从那天起,他再没去过学校。课本用油纸包好塞进樟木箱底,锄头递到手里,还带着他父亲掌心的余温。一个孩子,要耕田,要照看年幼的弟妹,还要照顾年迈的爷爷奶奶。一夜之间,整个家就扛在了他肩上。打那以后,他就像那道瀑布一样——有水就淌,没水就等,从不跟谁讨价还价。 几十年来,我从未听他抱怨过半句。天不亮他就卷着裤腿立在田埂上,铁锹在肩,疏通淤塞的渠口。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水面上,一漾一漾的。他偶尔直起腰,也朝那座山的方向望,望得比我久。隔着重重山峦,他什么都看不见,可他说那水声他一直听得见,翻山越岭地,直往耳朵里钻。 “这水金贵得很,”他攥着一把新翻的黑土,掌心粗粝,指节粗大,可抓土的姿势却轻柔得像捧着碎金,“翻山越岭来,就为养这片田。它小,由着性子断,可不能由着它断。水养田,人也要养水。” 那些年,他年年疏浚渠口,把上游的水一滴一滴省下来,匀给每一块田。野瀑布断流的日子,渠里的水竟从未干过。有一年大旱最凶,瀑布干得只剩石壁上一道暗痕,村里人急得嘴上起泡。堂兄每夜打着手电上山,沿着枯涸的溪道一截一截察看,把堵死的泉眼和渠口一点点掏开。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深陷下去,可田里的水始终没断。那年,别人家的稻子矮了半截,他家的照样金灿灿地站满了田。村里人都说,堂兄的稻田总是比人家的好。有人问他使了什么法子,他笑笑,朝山那边努努嘴:“水不走,我替它走。”七个字,干干脆脆。 收割那日,他蹲在田头,揪下一穗新米搁进嘴里慢慢嚼,嚼着嚼着,眼眶就红了。 他没解释什么。可我明白。那米里有早逝的父亲,有年幼时戛然而止的读书声,有几十年踩在田埂上的脚印,更有那泉水日复一日地滋养——细小,断过,却从未真正消失过。他的稻田总比别人好,哪里有什么窍门,不过是起得更早,走得更勤,把手埋进土里那几下更用心一些。 那年冬天,雨水归来。我特意上山去看,野瀑布又挂上了,还是细细一道,水花溅在石上,还是当年的声响,还是那副野性子,想断就断,想流就流。 如今堂兄老了,背微微驼着,步子也慢了些。可一到灌溉时节,他照旧天不亮出门,扛着那把用了半辈子的铁锹,沿着水渠慢慢走。路过别人家的田,他也顺手把堵着的渠口拨一拨,也不跟人说,走过去了就算了。他的稻田还是村里最好的,这话,村里人说了几十年了。 水养田,田养人,人又养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每次回到老家远远望去,野瀑布挂在那山壁上,细细一线,还是老样子,想断就断,想流就流。可只要它还淌着,山下的田就年年有稻,山里的人就年年有米。夜里水声传得最远,也最清,隔着几座山,哗啦哗啦的,像谁在说话,又像什么都没说。(老 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