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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在空军服役,驾驶了20多年飞机。飞行员吃的是“空灶”。什么伙食没见过,父亲也总是语焉不详,在我的想象中应该是无奇不有吧。父亲转业之后生活落差感很大,战友之间联系,回忆起当年都唏嘘不已:“一想起‘空灶’,就叫人馋得受不了。”
父亲说,“空灶”也分等级,如果哪天有任务,下机之后就可享受“小灶”的特别关照。一句话,让我陷入想象:步入厨房,天上飞的鸟类、海里游的水产、地上跑的禽畜一应俱全,蔬菜、水果、糕点五彩斑斓,新鲜欲滴,既可以随点随吃,还能挑一些平日见不到的“稀罕物”来犒赏自己。
20世纪七八十年代,“空灶”的规格已经相当不错,各式各色的营养食材保证供应不说,单水产品就有对虾、老鳖、螃蟹和鱼子酱等。我曾经无意间听到父亲跟人描述:鱼子酱最馋人,那鱼子取自鲟鱼,一粒子大概有一颗绿豆那么大,橙黄透明,新鲜爽口,估计价格贵到咋舌,摆在一碟糕点的尖顶上,数量有多少不得而知,但它那奇货可居的尊容,已经堪称“飨宴”了。至于而今人们视若无睹的巧克力、香口胶、压缩饼干、水果奶糖等,也属于空勤专供食品,在那时是难得一见的。父亲经常隔一两个月才回一次家,偶尔会带几盒饼干、糖果,在分食争抢中,我们姐妹尝到不同寻常的味道,藏几粒糖果跟邻家孩子或同学们炫耀,日子过得如同小公主那样美好。
农民出身的父亲根本不会挑拣,有什么就吃什么,甚至还有点“土老帽”,动不动就跟掌勺的炊事员气贯长虹地来一句:“给我来10个炒鸡蛋。”还说自己最喜欢的食物就是炸鸡腿、韭菜肉馅儿饺子、豆浆、油条……听得我直撇嘴,这些凡俗的市井小吃怎么能和奇货可居的鱼子酱相比?
时光如一场场无声的轮回,让人在不同的节点与成长相遇,增加阅历,拓展思维,开悟智慧。小时候,我只“眼馋”父亲所食之物,却往往忽略了父亲驾驶飞机身心所受的压力和疲劳。彼时航天技术不比如今,飞机在机械工艺方面基本处于粗大笨的状态,对飞行员飞行技巧的挑战可想而知,一趟任务下来,飞行员可谓饱受摧残,加之平时严格的训练任务,飞行员的五官、血压、腰椎、颈椎、内脏等功能都要经受考验,身体损耗非常大,父亲那时每年都要去疗养一个月,全国各地几乎被他跑了个遍。父亲时常感慨:“这辈子加上台湾和香港,我的足迹就遍布祖国各地了。”每次疗养既是享受,也是对身体的一次休整。虽然有条件医治、休养,父亲仍然落下了不少毛病,因为耳膜在噪音环境下超负荷工作,他的听力受损,每每说话都会很大声,配上他不苟言笑、严厉认真的做派,令人望而生畏。由于当年“空灶”摄入的高蛋白、高脂肪,父亲在晚年患上了“三高”,每天需靠一些药物维持生理平衡。
世事如烟,岁月峥嵘,父亲从不忆当年风光,只念安稳静好的时日,身轻体健心净。没有荤腥常坐庄,薯饭菜根五谷香。“烧丹觅火无空灶,采药寻仙有好山。瓢能树高人隐久,嚣尘绝水响潺潺。”这首回文诗顺着读倒着读都能成章,很有意味。我想人生也是如此: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舒云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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