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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的老黄牛看着我长大,陪我度过了两年的童年时光。 我第一次牵着老黄牛在田边吃草,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才吃饱,也不知道看几个钟可以回家吃中餐。隔壁家阿炫叔告诉我:“看牛肚子,如果原来空瘪的肚子,慢慢鼓胀起来平了脊背,说明牛已经吃饱了。你想回家了,就看太阳的影子,早上人的影子是长长的,等你的影子与人重叠成一个点时,说明已到正午,可以收工了。” 牛儿似乎通人性,它有时故意不看我,只是脸贴着地面啃青草;有时吃一口草,看一眼我。我担心它用犄角拱我,离它远远的。田边蹦蹦跳跳的小青蛙惹人喜爱,我想抓几只回去喂鸭子。而小青蛙好像故意和我捉迷藏,一会跳到这边,一会又蹦到那边。牛儿却趁我不注意,悄悄地离我越来越近,当听到它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湿热的舌头几乎舔到我脸上的污泥和耳朵上的冻疮时,我吓得丢开绳子就跑。在菜园捉虫的桂花婶一边帮我把牛牵到大树底下拴起来,一边安慰我:“别怕!人会欺人,牛不会欺人。牛最忠实、乐于奉献,是人类的朋友,你不让它偷吃庄稼就行,它的力气是用来犁地的!” 然而,我还是心里闹得慌,伸手比画了一下:我的头刚好与牛的肩膀齐高。我担心它生气了会用犄角勾我抛到空中,我又从空中重重地摔到地面。于是,我求“掌权”的爷爷给我换个“工种”。爷爷说看牛不就是牵牛嘛!牵牛又不费力气,只管往前走就行了,这份“差事”许多人想干还轮不上呢。你姐姐肩膀更结实,她能挑半个担儿,可以跟你妈妈到田间地头参加生产劳动。爷爷还说等再过几年,弟弟长大了,就接我班……我轻轻地擦拭脸上的泪痕,继续牵着那头黄牛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时光站在身后,一言不发。每每看到妈妈翻看日历细数星期天,我就紧张,害怕新的一天放牛的日子来临。晚上,月亮没睡,我已进入了梦乡,梦里全是牛“哞哞”的叫声。早上,太阳醒了,我没醒,我想长睡不醒。我心里甚至生出许多秘密:我让阿炫叔把太阳射下来,我要点亮数十颗星星,让大地只有星光没有白天;我要离开这个家,去一个不用放牛的家庭……但我对任何人都守口如瓶,我在熬日子中等待时机。 说来也巧,在某个城郊割马草的姨娘回乡吃喜酒,闲聊中,她关切地问我星期六和星期天干吗去?我说:“放牛!”她怜惜地抚摸我的手赞道:“这双小手既能放牛,也可以写好字;红红的脸蛋像西红柿,多像城里的孩子,让我送你去读书吧。”坐在一旁的爷爷在抽闷烟,装没听见。 星期天,我依旧牵着老黄牛在田垄上吃草,看着弯弯曲曲的田垄伸向远方,不知道哪里是尽头。夕阳西下,谁家的烟火漫过了房檐?是否也有一个“断肠女孩”牵牛在田间地头?我沿着有烟火的房屋挨家挨户地查问,哪天哪家有放牛任务,我要跟他们一起搭伙。我问到有看牛任务的全是男孩子,他们都不太愿意跟我“合作”。这是嫌弃我个子小,力气弱?我想,你们不要小瞧人。第二天,当我把炒得黄澄澄、香喷喷的黄豆从一张大荷叶中铺展开时,“牛娃”们惊叫了,仿佛一颗心开出花来。他们“咔嘣咔嘣”嗑豆子的声音听起来那么悦耳。我趁势把自己看管的牛往他们的牛群里一赶,十几头牛并没有不和谐迹象。有些牛儿为了提防蜜蜂,扇动着耳朵;有些用尾巴不停地甩赶苍蝇。我看见烂草棚里开着美丽的花,就跑过去,在花丛中追逐蜻蜓和蝴蝶。要是牛儿到处乱跑,去追赶回来的不是我,是吃了香喷喷黄豆的“牛娃”们。 牛娃们喜动不喜静,他们有时会“挑拨离间”,引来一场战争——让牛打架。你看,邻村的五六头大水牛在不远的山坡吃草,吃着吃着,也不知道谁先惹着谁,接着各自鼓起大眼睛,你瞪我,我瞪你。这时,牛娃们就不停地呐喊助威:“呜——呀!呜——呀!”甲方的牛就会向乙方的牛冲过去,双方的牛从眼睛里发出愤怒的火花,它们的脑袋紧紧地顶在一起,四个犄角勾勾搭搭地拱着,进入相持阶段。有时候,它们顶得把头都挨地上了,前脚也几乎跪在地上,尾巴像钟摆一样不停地甩动,地上被蹄子刨出个坑。牛娃们为了让牛打得更猛烈,就拿蒲公英梗戳牛屁股,牛被刺激得痒痒的就更加使劲地向前顶。不过,伙伴们也怕牛互相打伤,回家会挨一顿揍,等牛松劲一点了,他们就会迅速地拉起自家牛鼻环,制止牛的“战斗”。 晚上,我高高兴兴地把白天“牛娃”们放牛打架的趣事在饭桌上“精彩回放”,还说读书太没趣,不如放牛好玩。弟弟乐得咯咯直笑。姐姐担心地说:“你要是被牛踩中了,会扁得像个糍粑。”妈妈默默地吃饭,一言不发。爷爷放下筷子,神情凝重起来。一会儿,他看着我对妈妈说:“去年,她姨娘不是说想带她出去读书吗?等开学,让她带走吧,不然以后真的会变‘牛’了。” 一个星期后,姨娘果然来接我到城里去。她帮我提着行囊,我像出笼的小鸟一样欢快。我向熟悉的山坡、田野四处看,心里默念:牛娃们,再见了!别了,我的老黄牛! 当我离开熟悉的乡间小路渐行渐远时,我的心倏地就凉了起来。在一个转角处,我踟蹰不前,姨娘拽紧我的手向前走。我对姨娘说:“我不跟您走了,我要回家!”姨娘说:“怎么行呢?转学手续都办了……” 我泪眼汪汪地回望白云深处的家乡,可是在路口目送我的妈妈、我的一家都已被挡在了绿水青山之外。 不见了的,还有我家的老黄牛。
作者简介 朱翠蓉,笔名柳旖依、杨柳依依,2020年7月加入来宾市作家协会。平时以读书养颜,文字养心。2006年开始在《来宾日报》《中国劳动保障报》《广西工人报》《防城港日报》等发表文章30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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