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说过，他是安了风火轮的“小虾米”，一天可以送八九十单外卖，是本市外卖骑手排行榜的常胜将军。

之前，我不知道他说的本市就是我所在的城市。后来我才知道，哥哥自从我考入大学后，他就成为本市的外卖骑手。每个月转给我的生活费，都是他风里来雨里去送外卖赚来的。

我私下跟村里人打听哥哥的踪迹和消息，但一直忍着不去找他，一直忍到这个学期结束。我打算给哥哥一个惊喜，等他一抬头看到我，一定是眼睛眯得像弯弯的月牙，嘴角咧到耳根，嘴角的酒窝可以装得下二两米酒，然后发出低调又深沉的笑声。

当我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找到哥哥所在的外卖站时，里面的小哥说哥哥早就出门干活了，中午十二点哥哥会准时出现在安和小区的北门。

安和小区，难道是哥哥住的地方？我带着谜团来到安和小区北门，站在大门旁边等他。

安和小区位于闹市中心，门前的道路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我站在川流不息的车流旁边，不停远眺望不到头的车道，等着踩着“风火轮”的哥哥出现。

盛夏的午间，天气变化无常，刚刚还烈日炎炎，转眼就乌云高耸。“糟了，要下大雨了！”我话音未落，雨滴就刷刷打在我身上，我匆匆看一眼时间，十一点五十八分。非机动车道远处，还真有一个黄头盔黄衣服的外卖小哥骑着电车向我驶来。

我确认他就是我的哥哥，尽管他戴着口罩，但那对剑眉依然清晰可见，还有那极具辨识度的大长腿，熟悉的蓝色牛仔裤和那双被我丢掉他又拿去补的白球鞋……

我已有半年没见到哥哥，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激动，在暴风骤雨里，冲着哥哥挥舞两手，嘴里大喊：“‘虾米’哥！‘虾米’哥！”

可是哥哥的电车毫无减速的意思。到距离我二三十米的地方，哥哥好像才看到手足舞蹈的我，他一脚急刹车，车子发生侧滑，带着哥哥在车道里左冲右撞，撞到防护栏，然后摔倒在车道上。车子和哥哥带着电花和水花在地上急速滑行，在我脚下的不远处才减速停下。

我被眼前的一切吓得呆若木鸡。哥哥的头盔都裂开了缝，他痛得呲咧着嘴，但是一眼也看出了我。他开口大骂：“你搞什么？！”

“对、对不起！哥，你、你没事吧……”我看到哥哥的牛仔裤膝盖处已经破了个大洞，鲜血染红了蓝色牛仔裤，就像朵朵红花越来越大，我为自己的鲁莽行为感到后悔。

“你，快去看尾箱里的外卖怎么样了，你帮我送去安和小区六栋806。”

“哥，都什么时候了，还管外卖，我先送你去医院。”我把电车扶起来支好，然后扶哥哥起来。

“你拿外卖出来给我看看，那是一个独居老人的午餐，你必须先送给他，我们再去处理伤口。”哥哥在我的搀扶下，坐到马路边的石墩上。我打开尾箱，把里面的一个大袋子拿给哥哥看，袋子里有一大一小两个饭盒，饭盒虽然有些变形，但还算完好。

哥哥艰难掏出手机，然后拨通一个电话：“刘爷爷，您不用着急哈，您的午餐我已经送到北门了，现在下雨很大，路不太好走，可能要晚几分钟，您安心在家等着。”哥哥给刘爷爷打电话的时候，特别温柔和耐心，他好像忘记了自己现在是一个伤兵。

“外卖摔了，估计里面也是乱七八糟的。你记住了，不能收他的钱。”

我还有什么可说的，我一脚跨上电车去帮哥哥送外卖。虽然我有一万个不愿意，但是听起来，送达这个外卖的重要性和紧迫性，比哥哥的伤痛更重要。我恨不得脚下也安上风火轮，一秒钟就完成哥哥的任务。

哥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给我，交代我包好手机。我一身湿透敲开806室的门，一个满头银发的消瘦老者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为我打开门，看到我的瞬间，好像被吓了一大跳。

“我是外卖小哥的弟弟，我帮他送外卖上楼。”我赶紧向邓爷爷解释。

邓爷爷接过外卖，将手里的钞票递给我。我摆摆手：“邓爷爷，我哥说这次不能要钱。”

“拿着！是给你哥哥的，这是他帮我买午餐的钱。他现在是我的专职外卖小哥，随叫随到。”邓爷爷把门开到最大，想拉我进去坐坐，我下意识往后退，我从头到脚都是湿的。

“我哥说，这次免单，说不能要就是不能要。”

“那可不行，小伙子，不能让你们又出钱又出力。”

“要不，以后您再跟他说吧，我还有事，先走了。”哥哥还在路边淋雨、流血，我心急如焚，飞快地跑了。

我感觉自己像一阵狂风，胯下的铁马仿佛一旦加足马力，就一飞冲天。但是我又感觉走得格外漫长和缓慢，漫长得让人伤心绝望。

这时候，暴风雨说停就停，灿烂的阳光透过云朵，散下缕缕金光，整个城市好像刚刚打了一个盹儿，这时候慢慢苏醒、清晰起来。

哥哥居然不在原地了！我好像做了一个梦，竟不太确认十几分钟前发生的一切。我站在原地发呆。哥哥摔倒的地方，原先有三五个人，眨眼的功夫，也不见了。

我的手机响了，是哥哥打来的。

我都快哭出声来，吼道：“哥哥你去哪儿了？！”

“我在人民医院，你自己过来吧。”

“你是怎么过去的？”

“有几个好心人路过，将送我到医院。”听到哥哥轻松的笑声，我知道他是安全的，我心里悬着的那块大石头可算是放下了。

我骑着哥哥的电车，穿行在城市的街道上，去追随哥哥。我能感受到哥哥虽然摔倒了，但是他的形象依然很高大，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让我有这样的感受。

电车在飞驰，火辣辣的太阳又开始亲吻我的脸庞，徐徐的清风吹起我的衣襟，那一刻，我感觉到了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