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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故乡来宾,宛如一颗璀璨的明珠,静卧在红水河畔。故乡的土地,每一寸都散发着甘蔗清甜的气息。那些种蔗、耙蔗、砍蔗、熬糖的往昔岁月,如同一蔸蔸粗壮的蔗苗,在我的记忆深处生根发芽,长成了我心头最绵长、最醇厚的蔗香。 读小学时,我便跟着家人学会了种植甘蔗。每逢开春,父亲早早地开始张罗种甘蔗的事宜。天未破晓,父亲就装满了一牛车的农家粪,将犁耙稳稳地放上牛车,简单扒了两碗粥,便赶着牛车往种植甘蔗的岭地去。到了岭地,父亲麻利地把农家粪卸在地头边,又马不停蹄地赶着牛车去拉甘蔗种。几个来回之后,地头便堆满了一捆捆甘蔗种。 甘蔗种是一根根带有芽眼的甘蔗,需要砍成段才能种植。只见父亲右手紧握镰刀,左手稳稳地握着甘蔗,“咔嚓、咔嚓”,把甘蔗砍成一节节长短均匀的蔗种,熟练而精准。 我拿起镰刀,有模有样地跟着父亲忙碌起来。父亲提醒我:“娃,不要砍到甘蔗芽,每一节都要留有两到三个蔗芽,这样甘蔗才能长得粗壮。”我按照父亲说的去做,一刀一刀地把甘蔗种砍成小段。不一会儿,砍好的蔗种堆在地头成了一座小山丘,在阳光的映照下,散发出阵阵清香,引得无数小蜜蜂在周围翩翩起舞。 随后,父亲便把牛轭套到牛的脖子上,然后用起茧的右手握着犁,开始犁出种植甘蔗的行沟。为了让行沟更深更适宜甘蔗生长,每一行都要来回犁两遍。黄牛套着木犁,迈着沉稳的步子往前拉,犁铧划破肥沃的泥土,翻卷成土浪,落在笔直的甘蔗行沟旁。开好甘蔗行沟后,哥哥姐姐便用泥簊把蔗种挑到开好的蔗行边,隔几米放一小堆,方便种植。 我挎着装好甘蔗种的小竹篮,沿着甘蔗行摆放蔗种。每摆好一节甘蔗,便学着大人的样子,打着赤脚,双脚左右开弓,左脚推一把,右脚补一下,把两边的泥土往行沟里推,把甘蔗盖得严严实实。泥土沾在脚踝上,凉丝丝的,非常舒服。父亲见了,夸奖我说:“我们家乖娃的脚,真是有用了。”春天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全家人都在勤劳地种植甘蔗,黄牛甩着尾巴在地头吃草,那画面深深地刻在我记忆的最深处。 甘蔗长得很快,等到差不多一米高后,中耕培土的活儿就来了。那时没有机械,全靠黄牛拉着四齿耙干活。那耙的四个齿又尖又利,宽度刚好契合蔗行间的距离。父亲把耙齿插进土里,吆喝着牛往前走。为了防止牛嘴馋啃蔗苗,父亲事先用竹篾编好了牛口罩套在牛嘴巴上。牛似乎懂得主人的心思,拉着耙一步一个脚印,从不走偏。所耙过之处,杂草连根掀起,板结的泥土被梳得松软。最妙的是泥土翻滚的方向,恰好盖住甘蔗的根部。父亲说,这叫作“培土固本”,甘蔗培土后根便扎得稳,甘蔗才长得高大,糖分才攒得足。 记忆里最甜香的,莫过于父亲用甘蔗熬制砖糖的日子。先是把甘蔗砍成小段,用清水洗干净,再用木锤轻轻地捶打甘蔗至开裂,然后放进大铁锅里,倒入半锅清水,刚好没过甘蔗。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炊烟袅袅升起,这样蒸煮几个小时后,把甘蔗捞出来,锅里剩下的便是糖水。然后继续添柴烧火,火苗舔舐着锅底,糖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渐渐变得黏稠。 父亲守在灶台边,不时用勺子搅上几下,甜香顺着蒸汽飘散开来,引得我们小孩子围着灶台定定地看着。等糖水熬到能拉成丝的“糍粑状”时,父亲便用瓢舀起来,倒进事先准备好的小木方格里。冷却后脱模,一块块砖糖就做好了。父亲用刀切成小块盛在碗里,我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咬上一口,香甜的滋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那些年,甘蔗就是家里经济的主要来源。父亲凭借着种植甘蔗、制作砖糖的微薄收入,含辛茹苦地供我读书,用宽厚的肩膀撑起了一家人的生计。如今,我离开故乡工作已有30多年,家里依然种植着甘蔗,家乡的土地依然是成片的蔗海。不同的是,故乡来宾的蔗田早已换上现代化新装,蔗田规整有序、水利设施完善、道路四通八达,大型联合收割机在蔗海中穿梭作业,机械的轰鸣取代了往昔牛耕人割的辛劳。然而,萦绕在我记忆深处永远有一缕混着泥土气息的甘甜,那便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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