忻城县古蓬镇枝林村散落着好几个屯寨，彼此相隔几里山路。一到春节，屯与屯之间的篮球赛，便是十里八乡最盛大的聚会。时隔多年，每当爆竹声起，我总会想起童年那段翻山越岭、走村串屯看球赛的温暖时光，想起父亲宽厚坚实的肩膀，想起一节节清甜多汁的甘蔗，想起乡亲们淳朴滚烫的热情。

那时球赛的场地不固定，有时在那黑屯，有时在板林屯，有时又在勃旺屯。比赛的消息一传开，整个村子便沸腾起来。家家户户早早吃过午饭，老人拎着竹椅，妇女牵着孩童，我们一群人踏着暖阳，沿着崎岖不平的山路，步行前往球赛所在的屯寨。

山路弯弯，挡不住人们奔赴热闹的脚步。一路上，相识的乡亲们结伴而行，招呼声、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在寂静的山野间回荡。大家向着同一个方向走去，一边聊着家里的琐事，一边交流明年要种什么、养什么，心中满是欢喜，像赶赴一场节日盛会。

待来到目的地，眼前不过是一方水泥球场，篮板斑驳，球架简朴，却被四面八方赶来的乡亲围得水泄不通。前排坐着的一般是早早赶来占位的老人，中间是踮脚观望的中年人，身后是挤挤挨挨的青年，孩子们干脆爬上土坡、倚着树干，一个个像调皮的小猴子。放眼望去，人山人海，摩肩接踵，空气中飘着炒瓜子的焦香、甘蔗的甜香，混合着淡淡的烟火气息。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我那时个子小，一进入人群便被淹没，眼前全是黑压压的脊背，连篮筐的影子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嘭嘭”的拍球声和此起彼伏的喝彩声。我急得攥住父亲的衣角，不停嘟囔着“看不见、看不见”。

父亲看着我焦急的模样，二话不说，弯下腰将我稳稳托起，一把放在他的肩头。一瞬间，整个球场豁然开朗。奔跑的球员、飞扬的衣衫、腾空而起的篮球，全都清晰地映入眼底。父亲双手紧紧扶着我的双腿，腰背挺得笔直，像一座沉默而安稳的山，任凭人群拥挤，始终一动不动。我坐在他的肩头，手里攥着一节削好皮的甘蔗，甜汁在舌尖化开，一边看场上激烈的比拼，一边感受着父亲沉稳的呼吸。甘蔗清甜，球赛热烈，而父亲的肩膀，则是我最安心的“基座”。

场上的球员奋力拼搏，场下的乡亲齐声呐喊，每一次精准投篮，都会引来震天的欢呼。那是乡亲们最朴素的快乐，最真挚的热忱，没有功利，只为集体的荣光，为乡土的热闹，为新年的祈愿。一场球赛近两个小时，父亲始终托着我，所有疲惫都藏在沉默里，所有温柔都落在肩头。

后来，我出去上学、工作，一年回不了几趟家。今年春节，我带着儿子回到枝林村，刚进家门就听说那黑屯的球赛照常开打。我心头一动，当即带着儿子往球场赶。往日需走许久的山路，如今修了平坦的水泥路，开车几分钟就到了，快得让人恍惚。

眼前的球场早已换了模样，不再是当年那块斑驳的旧水泥地，而是规整的水泥标准篮球场，崭新的篮球架笔直挺立，一旁还修建了整齐的看台，设施一点不比城里的社区球场差。场边依旧围满了人，老人们搬着板凳坐在前排，年轻人举着手机拍照录像，孩子们在空隙里追跑打闹，空气中依旧飘着零食和烟火的香气，还是熟悉的年味，却又多了几分崭新的模样。

场上带队打球的是堂弟，这些年他在外打工，见了不少世面，如今领着年轻一辈默契配合。运球、传球、投篮，动作干净利落，标准又帅气。场下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乡亲们的热情，和多年前一模一样，滚烫又真挚。

身边的儿子看得眼睛发亮，时不时攥着我的手雀跃欢呼，嘴里不停喊着“太帅了”“投得真准”，还拉着我说：“妈妈，农村的球赛一点都不比城里的差！”看着儿子兴奋的模样，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坐在父亲肩头看球的自己，同样的热血沸腾，同样的满心欢喜。只是时光流转，当年被托在肩头的孩子，如今也成了陪孩子看球的大人。

爆竹声在远处响起，场上的进球欢呼声再次传来。看着眼前这一切，我忽然懂了，无论走多远，只要这场球赛还在，这份乡情还在，年味就永远醇厚，乡愁就永远有处可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