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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前后,象州县大乐镇忽然比往日热闹了许多。街上多了很多陌生面孔,巷口停着不少外地牌照的车。 我们也随着车流,缓缓驶回大乐老家。 许多年来,我心里始终揣着一个念头——想知道我们韦氏一族,究竟从何处来。这念头像一粒埋进泥土的种子,悄悄生了根,却迟迟顶不开土。 家里曾为这事讨论过。父亲说不清楚,姐姐觉得我们就是土生土长的大乐人,弟弟却说是从广东梅县迁来。而我隐约记得听人提过,祖上从山东来,原本姓韩,后来因故去掉了左边,只留一个“韦”字。说法不少,可谁也拿不出凭证,终究只是“听说”。 作为嫁出去的女儿,我和姐姐其实很少能赶上家族的正日祭拜。 家族祭拜每年定在4月4日,雷打不动。很多年里,我们要么还在路上,要么刚进家门,盛大的宗族祭扫早已结束。一年又一年,我们像站在门外的旁观者,心里惦着,脚步却总慢了一步。 今年却不知是天意还是缘分,竟然赶上了。 我们跟着族人一道,几十人的队伍热热闹闹地上了山。山上草木繁茂,二十多处坟茔被厚厚的杂草与藤蔓遮得严严实实。男人们或扛着除草机,或挥锄、挥刀,砍去杂乱高大的草木;女人们做着割草、清理的轻活。太阳明晃晃地照着,人人满身尘土、汗流浃背,却没有一个人喊累。大家安静地忙碌着,为先人清理出一片清爽的安息之地,敬一份心。 就在众人埋头忙碌时,忽然传来一声惊喜的轻呼:“这里有碑文,上面有答案!” 是姐姐。她蹲在一方刚清理干净的墓碑前,正用手指拂去碑面上的尘土。那方掩埋在野草丛中的青石墓碑,终于完整地露了出来。大家纷纷围拢,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碑上。 我快步上前,指尖轻轻抚过碑上斑驳而清晰的刻字。那些镌刻在青石上的字迹,一字一句,缓缓落入心底——多年来的困惑,仿佛一下子被它们接住了。 读完,我整个人安静下来。多年的疑问,一下子变得明朗。原来先祖从明朝迁徙至此,我们是韦氏四房后人,韦崇恩公便是这一房的开基始祖。四房家族已绵延至第十一代,而我们这一辈,正是第八代。没想到,我的辈分比想象中要高许多——不知不觉间,已经快混成“姑奶奶的奶奶”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宗族的脉络渐渐分明。我们原是京兆堂后人,先祖从广东磯石圩跋山涉水而来,在大乐开基立业。为铭记这方故土的发源之恩,另立发源堂,作为这一支的堂号。京兆堂是血脉深处的千年荣光,是先人传承的风骨;发源堂是扎根大乐的故土印记,是族人世代相守的根脉。 多少年来,我问父亲,问长辈: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没有人能说得完整。不曾想,答案不在别处,不在书本里,就在这座山上,在这方被荒草遮蔽的墓碑里。 在山上,我就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将这个发现通过语音发到家族群:“我们的根找到了,从广东过来,京兆堂后人,我们有来历,有传承,有名堂。韦氏儿女,一定要自信哦!” 山风轻轻吹过。我忽然明白,原来清明真正的意义,不是仪式,不是流程,而是让你在某一年,某一个寻常的日子里,忽然与自己的根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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