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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孙三代当兵人(左起刘洪汶、刘兆音、刘立谋)。

刘兆音

刘立谋

刘立山

刘奕佗 2026年7月,广西来宾市兴宾区凤凰镇白山村。 83岁的刘兆音坐在木桌前。桌上铺着三代人的四套军装,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是一枚三等功奖章。他伸手抚过军装的衣领。 指尖触到布料的瞬间,传了四代人的那句话又响了起来“现在我们打下江山,以后你们保江山”。 那是年。叔父刘覃光利扛枪出征,从此刘家四代六人穿上军装。解放战场、朝鲜阵地、雪域高原、深圳特区、云南震区,六身军装踏过的足迹,连起来就是一部中国从站起来、富起来到强起来的发展史。 村里人都知道刘家的规矩:国家的事,比天大。从第一代捐出牛犊支援前线的母亲算起,这个家就把“国”字刻在了“家”字前头。一代接一代,父传子,叔传侄,兄传弟。传的不是家产,是一句话、一身军装、一种活法。 这就是中国乡土社会最朴素的红色家风:国家护百姓,百姓守家国。从1943年第一代入伍到2024年第四代退伍,四代人用81年的时间,把这十个字活成了日子。 这家人图的是什么? 1943·嘱 语 刘氏家族的报国根脉,深植于革命年代的红色信仰。1943年,家族第一代军人刘覃光利应征入伍,先后转战淮海、平津两大战役;1950年随第四野战军跨过鸭绿江奔赴朝鲜战场,1951年身负战伤回国医治,1952年复员回到广西来宾凤凰区(今凤凰镇)。 连年战场创伤缠上刘覃光利的身体,缺医少药的年代,让这个曾经扛枪冲锋的军人日渐消瘦,生命就像一盏灯油将尽的灯。土坯房床头墙钉上,挂着一把伴随他走过三大战役、朝鲜战场的手枪,牛皮枪套被日夜摩挲得发亮,露出一截乌黑的枪柄。 那年,刘兆音9岁。 “我记得叔父的手枪挂在床头,我忍不住想伸手去摸,他不给我摸。”83岁的刘兆音坐在家里,回忆起这个细节,语气里还带着一点孩子气的不甘心。 刘覃光利拉过侄子的手,指尖抚过粗糙的枪套:“现在我们打下江山,以后你们保江山,有的是机会摸枪。” 没多久,刘覃光利因旧伤复发病逝。这句关于江山的话,永久留在了这个农家,成了刘家代代相传的家风原点。 1965·辞 别 1965年8月,22岁的刘兆音悄悄报名参军。征兵排长上门核定时,卧床养病的母亲撑起病弱身子,屋里还有4个年幼弟妹,刘兆音是家里唯一能下地劳作的青壮年。排长看了看屋里,轻声询问:“家里这个情况,还舍得送孩子去部队?”母亲一字一句答复:“去,一定要去当兵。” 这位从未进过学堂的农村妇女,半生浸满旧社会的苦难。丈夫刘覃光耀早年投身农会,分田地、护铁路物资线,遭地主土匪记恨,33岁时被土匪收买的医生下毒身亡。丈夫离世后,她独自拉扯6个孩子,受尽欺压。直到新中国分田地、分耕牛,她才第一次拥有安稳活路。“共产党给我们穷人分田分牛,这份恩情,我们一辈子记着。”母亲常跟子女念叨。 抗美援朝动员捐款那年,家里刚分到一头母牛,牛犊尚在哺乳期,她二话不说牵走小牛捐给前线。刘兆音向记者回忆母亲当时的话:“我们穷一点没关系,国家的事比天大。” 这个捐出牛犊的女人,10多年后,又把儿子交给了国家。 1965·征 途 出发那天,集合的地点离母亲住的医院很近。刘兆音站在新兵队伍里,始终不敢转头望向病房。“‘逃兵’两个字比性命还重,可我心里清楚,这一走,重病的母亲没人照料,一辈子愧疚压在心上。”退伍返乡时,他看见母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此后,数十年代课教书、反复讲述家族从军故事,都是他弥补当年未尽孝的方式。 新兵在北京郊区完成集训,一路向西,火车抵达西宁后换乘军用卡车,在高原土路上颠簸10余天才抵藏。刘兆音编入铁五师8505部队69团,核心任务是修筑中尼公路——这条边境通道,全靠战士徒手凿山修建。 海拔五六千米的雪域高原,终年积雪,没有工程机械。战士腰间捆紧粗麻绳,从崖顶垂吊至半空,单手握钢钎、抡铁锤凿炮眼。头顶是覆雪峭壁,脚下是万丈深谷,谷底激流轰鸣,寒风常年灌进衣领,嘴唇冻得开裂渗血。部队没有固定营房,走到哪里,就住到哪里;吃的是干菜,萝卜干、白菜干,泡开了就是一餐。 “刚吊在悬崖上,腿控制不住发抖,心里是真怕。可一想到国家要打通边境通道,再险的山也得啃下来。”刘兆音向记者坦言,艰苦岁月里,战友围坐分食干菜,简单一餐却满心踏实,能为国家建设出力,再苦都有奔头。 修路最大的危险是哑炮。炸药填入炮眼后迟迟不引爆,战友只能徒手攀爬岩壁排查,不少年轻战士在排险瞬间遭遇爆炸,永远留在雪山峡谷。 一次暴雪封山,全线物资补给中断,15名战友主动组队进山寻找运输通道,踏入漫天风雪后再无音讯。昆仑山、五道梁、唐古拉山,那些雪山下面长眠着无数战友,“周总理都为牺牲的战友流泪,我们更加难受了。” 1968年,刘兆音转到河北参与备战铁路的修建工作,因表现突出,被评为“五好战士”。同年,刘兆音退伍。 回到家乡,刘兆音当了一名代课老师。他把叔父的那句话,连同自己在西藏的故事,一遍遍讲给晚辈听。 几十年过去,他从新闻上看到,2006年青藏铁路通车,现在去西藏有高铁、有飞机,高原上也搭起了大棚种蔬菜,战士们能吃上新鲜的叶子菜了。聊起这些,他的语气里有羡慕,更多的是欣慰。 1981·接 枪 1981年10月,17岁的刘立谋高中毕业,只差9分没考上大学,准备复读。 叔叔刘兆音托人捎来一句口信:“回家,参加兵检。这杆守江山的枪,该交到你们第三代手里。” 自幼听着叔公抗美援朝、叔叔雪域筑路故事长大的刘立谋,读懂家族嘱托,顺利通过体检,奔赴刚设立一年的深圳经济特区服役。 彼时,特区遍地竹竿脚手架,城市建设日夜不休。他白天站哨守护特区建设秩序,换下班服就拿起泥瓦工具,帮当地群众搭建新房。 “那时候天天都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今天这里多了一栋楼,明天那里多了一条路。我们老家还是土房子的时候,深圳已经盖起几十层的高楼。那种冲击,说不出来,但是心里知道,国家在往前跑了。” 那时,当兵“保江山”有了新的含义。不必打仗,不用修路,也可以是在特区帮老百姓盖房子。“部队教会我为人处事,没有部队,就没有我的思想提升。”刘立谋始终这样认为。 入伍后,他给弟弟们传话:“我已经接过上一代这杆枪,我们第三代争取几兄弟都去当兵。” 1995年,弟弟刘立山应征入伍,在海南三亚服役三年。1998年退伍后,回到家乡,如今在柳州开出租车。每天握着方向盘,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打车的人不知道,开车的人穿过军装。 1996年,刘兆音的大儿子刘奕佗也穿上军装,去了河北石家庄,退伍后仍在当地生活。 三人相隔千里,却始终牢记那句“打下江山,以后你们保江山”。刘立谋说,如今大家口中的“家风”,就是80余年代代相传的报国执念。他笃定,这份从军信仰会永久延续。 2012·淬 炼 接力棒传到第四代时,坚定握棒的刘洪汶,是刘兆音的侄孙。 2012年刚从学校毕业,在广东实习的刘洪汶听到征兵的消息就报了名。“小时候就经常听叔公、叔伯讲当兵的故事。当兵既是我们家祖辈的嘱托,也是使命。” 顺利入伍后,刘洪汶进入37师红军师。起初并不适应部队生活,但一想到家里都是军人,自己更不可能放弃,“也是农村孩子嘛,都想争口气。” 就这样,别人休息,他在加练,日复一日。入伍第二年,他被选送参加特种选拔,是所在单位唯一一个被选送去的人。50多天的选拔赛,他跑了2000多公里;身边的战友接连淘汰,他只有不断加练,最后为所在单位拿下了荣誉。 这一年,他当上了代理班长,这是很少有的例子;还拿到了入伍后的第一个三等功。 而真正改变他的,是2014年。 2014年8月3日,云南鲁甸发生6.5级地震。刘洪汶随部队赶赴灾区救援,“当时觉得责任很大,不仅要照顾好带的兵,还要做好救援各项工作”。 果然,车队还没进村,路就被震坏了,战士们只好下车徒步往里走。余震不断,不仅要堤防头顶的落石,还要走好脚下的每一步。一个多小时后,大家远远就看见倒塌的房子和站在路边的老百姓。 “解放军来了!” “这句话对我的冲击力非常大。”刘洪汶说。 15天里,他和战友们挖废墟、抬伤员、搭帐篷,没多少时间睡觉,饿了就啃一口干粮,但没人抱怨。“老百姓那种信任的眼神,忘不掉。因为我是解放军,我身上穿着这件军装。” 救援结束,部队撤离的当天,尚未完全清淤的马路两边站满了人。有的手里举着鸡蛋,有的抱着自家种的土豆,都往车里塞。车子慢慢开动,老百姓就这么跟着走,“有些年纪大的老人,膝盖一弯,就朝我们跪了下去。” 这一跪,让“90后”战士的声音哽咽了。 回到部队,他马上找到党支部书记,希望能够入党。书记没答应,他便前前后后“纠缠”了8个月,聊自己的学习,聊自己的感悟,聊地震救援,尤其是救援时连长说的“党员先上”。 “我清楚地记得,救援时连长说‘党员先上’。我也想冲在前面,但我不是党员。”刘洪汶说,“我的军人身份会随着退伍淡化,但是党员身份不会。党员可以扛炸药包,党员可以冲在最前面。我想站前面,就要入党!” 8个月后,刘洪汶递交了入党申请书。 2024年12月,服役12年的刘洪汶退役了。退役前两天,爷爷去世,他没赶上见最后一面。但他把另一件事做完了,“我作为刘家第四代军人,没有辜负祖辈的嘱托。”
2026·长 河 从1943年到2024年,从刘覃光利到刘洪汶,刘氏家族四代军人历经解放战争、抗美援朝、边疆建设、改革开放和新时代应急救援,生动诠释了“听党话、保江山、护家国”的赤诚初心。 一个贯穿81年的问题重新浮了上来:这家人,一代接一代地往部队里走,图的到底是什么? 采访最后,刘兆音忽然对记者说,有一首歌,不知道你们听过没有,“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80岁的声音、50岁的声音、30岁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村口新时代征兵宣传横幅在晚风中舒展,军歌声顺着田埂飘向远方; 刘洪汶的妹妹刘洪豆,今年也准备报名参军。刘家新的年轻人,也期待穿上军装。 从1943年到2024年,从第一代到第四代,一条由百姓与家国双向奔赴汇成的长河,流过风雪,流过废墟,流过高楼大厦,一路向前,不舍昼夜。 向着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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