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合村的四季，是被一树树的水果填满的。四月的枇杷还带着青涩的绒毛，到了五月，熟透的果子才从枝头颗颗掉落。我们像一群小猴子，踩着甘蔗叶爬上去，裤兜里揣满金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蜜色。六月一到，杨梅就急了，一夜之间从青白涨成紫红，酸得人眯眼，我们却还要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送。直到舌头发麻，才对着彼此露出一个皱巴巴的笑。

七月的风是热的，黄皮果在日头下慢慢换上淡金色的外衣。姑姑们经过村子三蔸龙眼树时，总要在荫凉里歇一歇脚，竹帽摘下来当扇子，话头比蝉鸣还密。我最喜欢雨后，水珠还挂在龙眼壳上，太阳一照，亮晶晶的。那些被风雨摇落的果子落在泥地里，捡起来用衣角擦擦，咬开是甜津津的凉，像把整个夏天含在嘴里。

那棵大荔枝树，在我上学的路上站了多少年？谁也不记得。它开花时，整个村子都浸在蜜香里；结果时，枝桠沉甸甸地弯下来，仿佛在向路过的人鞠躬。有时候走在树下，忽然“啪嗒”一声，一颗荔枝就落在脚边，裂开的缝里露出白玉似的肉。我捡起荔枝抬头冲着树上笑——那是树在偷偷喂我呢。放学归来的傍晚，一点夕阳的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银子一样铺在书包上，我故意走得很慢很慢，等风再摇落一颗惊喜。

日子就这样在果实的更替里悄悄流去。枇杷走了杨梅来，杨梅走了黄皮来，黄皮果还没走远，龙眼就缀满枝头，龙眼的甜还没散尽，荔枝又红透了半边天。村里人从来不用看日历，抬头看看树，就知道什么时节该做什么事。孩子们的口袋里永远装着一把果子，大人们的茶缸里永远泡着几颗晒干的龙眼，连晚风里都搅着说不清的甜。

北合村，这个坐落在来宾市区西北面约十四公里的小村庄，紧挨着清澈的清水河畔，有着“绿水青山，花果之乡”的美称。这些年，村里的变化不小。前几年美丽乡村建设搞起来，房前屋后的柴草堆变成了小菜园、小花园，荒坡荒地也变成了紫薇花海。村里种的水果也多了，除了我们从小吃到大的龙眼、黄皮、荔枝，还种上了砂糖桔和火龙果。听说还有致富带头人领着大伙儿种了200多亩水果，免费教技术，村民的日子越过越有盼头。前阵子在新闻上看到，北合村的黄皮果种植面积已经发展到150多亩，连奶茶店都来收购，做成特色果汁产品。那些我小时候爬过的果树，如今成了村里“甜蜜经济”的一部分，想想真替它们高兴。

后来我去了远方的城市，水果店里什么都有，四季不分地摆在架子上，整整齐齐，却少了些脾气。我想念那些按着性子来的果子——该酸的时候绝不甜，该青的时候绝不红；想念雨后泥地里那一颗被风摇落的、还沾着水珠的龙眼。原来童年留给我的，不只是舌尖上的甜，还有一种等待的耐心：知道树上的果子会慢慢熟，知道风会把它送到该去的地方，知道有些美好，急不来。

北合村的果树还在那里，一年一年地开花，一年一年地结果。姑姑们大概还会在三蔸龙眼树下歇脚，而我每次回去，总要在那棵荔枝树下站一会儿。风一来，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数这些年我错过的夏天。可我一点也不觉得遗憾，因为我知道，只要树还在，我随时回来，都能找到一颗属于我的、恰好熟透的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