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幼就对汉字产生浓厚兴趣。上小学之前，除了经常翻看正在上小学的叔姑兄姐们的语文课本，我几乎没有别的课外书可读。

那时看书，就是纯粹地喜欢文字，每次翻开书页，内心都会为之震动。那些文字，有时让我开怀大笑，有时让我满面愁云，有时让我泪如雨下……用现在时髦的话说，大概就是与文字“共情”吧。

后来，姑姑上初中买了新的《新华字典》，那本旧的就给了我。于是，我读小学前就学会了查字典。读中学课本遇到生字词，全都是请教这位“无声的老师”。

我上小学三年级时，就读完了初中三年的语文课本。等我上初一时，就已经看完了当时的高中语文课本。我上到高中，记得是高二，语文课本里有一篇课文叫《一碗阳春面》。文章讲述的是一个女人在丈夫去世后独自抚养两个孩子，最终还清债务并重返面馆的温暖故事。彼时，我父亲病重，经常住院，花了很多钱，最终人财两空。我的境况跟《一碗阳春面》里主人公的境况极度相似。因此，我沉迷在这篇课文里难以自拔，经常找个无人的地方默读，一边读一边流泪。其中这段，我甚至能倒背如流：“青年中的一位开口说：‘我们就是十四年前的大年夜母子三人共吃一碗阳春面的顾客。那时就是这一碗阳春面的鼓励使我们三人同心合力度过了艰难的岁月……’”

我家地处偏僻乡村，家境贫寒。偶尔能看上一张报纸，那都是一种奢侈。

十一岁那年秋天的一个下午，我跟随父亲驾着牛车去粮所交公粮。来到粮所工作人员办公的地方，门口敞开着，靠近门口处有一个报纸架。

我的脚步立刻慢了下来，我能感觉到报纸上的文字在跳跃，迷人的油墨香气使劲拱着我的嗅觉。我像一个十年没吃过猪肉的乞丐，望着那几沓报纸发呆，喉咙不受控制地一个劲吞口水。父亲见状，以为我走累了，就鼓励我说：“马上就到了，加把劲跟上。”“好咧。”我嘴里应着，双脚却像被魔法定住了，纹丝不动。等父亲和牛车拐进粮库后，我发现四周没人，立刻三步两跃，跑进那间办公室，顺手抓起一个报夹放到桌子上，随便找张椅子坐下就看。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突然喊起，“你是哪家小孩，随便进这里来？”

我吓得浑身一个激灵，报夹“啪”地掉落地上。

正当我被吓得不知所措的时候，父亲交完公粮回头正好碰上这一幕。

“难怪找遍粮库不见你，原来在这里。”他嘟哝着，然后陪着笑脸对那人解释，“小孩子不懂事，他就是喜欢看报纸，没有坏心思……”

那是个四十开外的胖女人，上半身像套了三个游泳圈似的。“赶紧出去。”她一边没好气地说，一边艰难地蹲下身子捡起地上的报纸，伸出舌头舔了舔又胖又粗的拇指和食指，一张一张地翻看报纸，大概是检查我有没有弄破或者撕走其中的某一张。

等她检查完毕把报纸收走，我也断了继续读报的念想。没有完整的报纸看，我只能捡那些掉在地上的报纸碎片，不管它是包过食物，还是擦过鼻子，只要能看得见上面的文字，也不管上面的文字是不是完整的一篇文章，我都会如获至宝地捡起来读。

有一回，我母亲去别村亲戚家吃满月酒，用半张报纸打包猪肉回来。报纸浸透了猪油，但这丝毫不影响我反反复复地看了半个月，上面的文章几乎可以背下来。后来报纸被蟑螂糟蹋得不成样子，我才不得不把它扔进灶膛里。

到了中学时代，我才有了接触各种各样课外书的机会，才知道书籍浩如烟海。那时候读书的欲望已达到饥不择食的地步，逮到什么书就看什么书：《追求》《三月三》《故事会》《湛江文学》《广西文学》《薛刚反唐》《青年一代》《小说月报》《东方》《辽宁青年》……

回望那段如饥似渴的阅读时光，从年少时囫囵吞枣般的好奇，到后来静心品读的从容，墨香一路相伴。是文字为我抚平浮躁、点亮心绪，也让我平凡的岁月多了几分绵长的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