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象州的春,是从老土产路口那棵木棉树开始的。 当第一缕暖风拂过城南的坡地,那株伫立了数十载的参天大树,便将整个春天的热烈与深情,铺展在老城区的烟火里。春风吹过,花儿便簌簌落下,砸在肩头,落在掌心,也砸进了我翻涌的回忆里。 这棵木棉树,有我童年最鲜活的印记。上世纪八十年代,父亲在土产公司上班,小小的我常跟着他穿梭在单位的院落与巷子。那时的坡路比现在平整,木棉树就长在坡底,是当时周边最惹眼的景致,不少人慕名而来,一睹它的风采。 父亲告诉我,这棵木棉树与我同龄。从那时候起,我便认定它是我的“树朋友”。 春日里,木棉树是我们童年的“乐园”。我挣脱父亲的手,像只撒欢的小鹿奔向树下,与小伙伴们尽情地嬉耍、打闹……耳边不时传来父亲的叮咛:“你们小心点儿!别摔着!” 跑累了,我们围坐在树底下,用木棉花瓣玩拼图,有的拼出小小的太阳,有的缀成圆圆的花朵,小手沾满花瓣的粉绒,空气里满是清甜的香气。我精心挑选一些完好的花朵,用一根线将它们穿起来做成花环戴在头上,我闭着双眼,想像着自己是个美丽的花仙子,在原地转圈圈,直到头晕得受不了才停下来。小伙伴拍手欢呼:“花仙子真美!”我听得心里甜甜的,转得更欢了。 我时常仰着头看树,看阳光透过枝桠的缝隙倾洒下来,看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木棉花在枝头摇曳,像一串串火红的灯笼。偶尔有熟透的木棉花“啪”地掉落在身边,我们便捡起来,轻轻地抚摸它的花蕊,风一吹,花粉便随风飘向远方,像极了我们藏在心里的小小期许。 父亲喜欢靠在木棉树旁看我们玩。我一抬头便看到父亲一双慈爱的眼睛,我开心地扑进他怀里。他笑着轻揉我的头发,从口袋里摸出几颗糖让我跟大家分享。我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甜意漫过舌尖,我看看父亲,再看看我的小伙伴们,还有满树的木棉花,只觉得这便是世间最美好的时光。 父亲常给我们讲木棉的故事,说它是当之无愧的“英雄花”。“你看这树,长得直,花开得红,就算落下来,也还是鲜红鲜红的。”他顿了顿,轻声说:“这叫英雄花,有骨气,不低头。”那时的我似懂非懂,仰着小脸问:“那我以后也要像木棉一样,坚强又好看。”父亲笑着摸摸我的头。 岁月流转,老土产那一片早已没有了往昔的模样,通往树儿的小径透着几分荒凉,泥土里嵌着草屑。唯有这棵木棉树,依旧守在那里,每到春天,依旧绽放满树的热烈。我的这位“树朋友”枝桠比从前更繁茂了,肆意向天空伸展,仿佛要攥住整片天空,它的树干粗壮得需要五六个成年人才能合抱。 日复一日的生活,是平凡岁月里的从容,我笔尖下的墨香与童年的木棉重叠在一起,它的身影时常闯入思绪。每当感到疲惫或是浮躁时,我总会来到那棵木棉树下,站在曾经与伙伴们嬉戏的地方,听花朵落下的声音,让满树的火红映亮眼眸。 我沿着熟悉的小路缓缓走近,满树嫣红在春日的晴空下格外耀眼,像燃烧的红云。走近了,才看清每一朵木棉花的模样,花瓣厚实饱满,色泽鲜红如霞,没有丝毫娇柔之态。风过处,花儿簌簌飘落,落在小路上,铺成一条火红的小径,像刚燃过的炮仗。我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踩在花瓣铺就的小径,生怕惊扰了这场盛大的花事,怕惊扰了这梦幻般的场景,更怕惊扰了我的“树朋友”。 举起手机与我的“树朋友”合影,镜头里,是满树的嫣红;镜头外,是童年的嬉戏、父亲的陪伴、象州老城区的变迁。一朵花落在我的镜头前,像一位老朋友与我问候。我轻声对它说:“老朋友,我又来看你了。”在我心里,这位“树朋友”是我童年的寄托,是对老父亲的牵挂。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木棉树上,满树红花更显醇厚。我转身离开,脚步轻盈。风里还飘着木棉花的香气,花儿依旧在落下,每一朵都藏着过往的故事,每一朵都裹着春日的深情。我亲爱的“树朋友”,你燃亮了我的童年,温暖了我的岁月,也将陪着我继续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