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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宾区石牙镇莲花村依山傍水,背靠高大雄伟的巴勒人山,面朝开阔的莲花水库,是众多摄影爱好者、抖音拍摄者和游客的向往之地。特别是春节期间,许多游子必到水库边赏景打卡。村东头的老木棉树需要三个人张开手臂才能合抱,左侧鬼仔山百看不厌,右边的观音山巍然屹立,对岸山峦重重、云雾缭绕。昔日祖父曾赋诗如下: 咏莲花村景 (一) 莲花咫尺近石牙,胜地豪雄实可佳。 村后青山环左右,庄前绿水藏鱼虾。 晨曦鸟语催人路,夕照渔歌唱晚霞。 无限风光呈黛翠,四时烟景足称华。 (二) 峰峦叠翠映平湖,草展青茵古岸铺。 后山丛林鸠唤归,村前碧水燕追夫。 花开戏蝶敲香板,雨霁勤蜂绕艳途。 鸬鹤息渚依岛屿,地杰人灵未可估。 从祖父的诗中可见故乡的景美和他对故土的热爱和眷恋。祖祖辈辈生活于此,他们熟悉村子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幢建筑物和每一个犄角旮旯。 村庄是迁移的村庄,老人们口口相传,厅堂上悬挂的“河南堂”表明陆氏老祖是从山东迁徙而来。最近的一次迁徙,大致可上溯到第五或第六代祖辈,当时从来宾市武宣县桐岭镇司律村迁到兴宾区石牙乡(现石牙镇)莲花村。村庄最早坐落在鬼仔山山麓,二十多户人家围着一块酷似莲花的石头落户,村名由此而来。1958年因修建莲花水库,村民虽然对家园难舍难离,但仍然服从党和政府要修建莲花水库的决定,举村搬迁分散到附近的党村、石牙村投靠亲戚。寄人篱下的日子里,祖辈父辈们聚在一起时,谈论最多的话题就是回迁莲花村,他们希望兄弟们能生活在一起,不让莲花村从地图上消失。水库建好后,原来的村庄旧址已被淹没,1960年陆续回迁的亲人只好在巴勒人山山麓重建新村,从此繁衍生息,至今全村近千人。 祖辈们大多一辈子在村庄里转悠。生,住在村庄的屋子里;死,埋葬在村庄的边沿上。人没了,他们的名字还在,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过了一二十年或许更久远一些,便渐渐被遗忘。最后,只有第三代、第四代后人还隐约记得,或翻开族谱时才想起。有趣的是,当新生儿取名用上本村已故老人使用作为名字的汉字时,他的后人就会站出来“维权”,小孩的名字也只好重新择字了。 村庄是全村人一生的归宿,村庄来者不拒地接纳着我们。从这里嫁出去的女孩,她们像蒲公英一样随风飘走,或近或远洒落人间,而从村庄里走出去的男人,无一例外都要落叶归根。当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时,他们都会朝村庄的方向赶赴,有的是病危硬撑着回到村庄才咽气,有的是在赶回村庄的路上断气,有的就算是生前不能赶回来,死后火化了骨灰也要魂归故里。不管以什么方式回来,村庄总敞开怀抱接纳魂归故里的亲人,就像迎接外出谋生回家过年的孩子一样。逝去的人,他们回到村庄,只是住宿的地方改变了,由家里搬到离村庄不远的田间地头或山岗上,村庄袅袅的炊烟依然是他们魂魄仰首回望得到的地方。 小学三年级时跟随祖父到距村庄2.5公里之外的乡中心校读书,这是我第一次离开村庄。初中毕业后离开村庄就算是出远门了,我清晰地记得当时离开村庄的情景,父亲手里提着一个装着学费和入学通知书的手提包,我背着装有几件衣服的行囊,从村子里步行到街上,再乘坐客车到当时的来宾县城,然后被人挤上绿皮火车,站了近6个小时才到桂林。 1996年参加工作,我被分配到来宾县正龙乡(现兴宾区正龙乡)政府,周末闲暇时骑着借来的摩托车抄近路回老家,50多公里的沙石路耗时近2个小时。回到家后父亲却不高兴,叮嘱周末有时间就多学习,努力把工作做好,多为群众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自此之后周末我就很少回老家了。 父亲去世后,母亲像候鸟一样被迫在城市与村庄之间迁徙,在她的意识里,只有老家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家。逢年过节前,她总囔囔着要提前回去,唠叨着说我们几兄弟进城后忘本了,不孝顺,还说晚上闭上眼恍惚中看见已故的祖父和父亲回家过节,而家里的大门紧闭着,他们进不了家就都蹲在屋檐下。母亲见我没空理她,就打电话给弟弟或妹夫询问他们何时回老家,想提前坐顺风车赶回去。回到老家,母亲像孩子一样兴奋,忙着清扫房前屋后,有空就扛着把锄头到菜园锄地,过完节就赖着不愿回城。 如今,我只在一些重大的节日才回村,有时是早出晚归匆忙往返,平时村子里的红白喜事大多由大哥、小弟操办着。我不知道村子里上了年纪的老人谁还健在,又有谁已经不在人世。平时和母亲闲聊时随口问问某某的情况,得到的消息出乎意料,总以为身体健壮的某阿叔还活着,母亲却证实他在某年某月已经走了;问起年老体弱的某某是否还健在时,母亲激动地抢着话说:“还精神着呢,他一餐还能吃两碗饭,两块扣肉……” 日子就在母亲断断续续的讲述声中、在上班与加班中忙忙碌碌地过着,我对村里发生的事情知之甚少,村庄在我心中渐行渐远。2024年清明节回村参加大房族的祭祖活动时,发现许多小屁孩长成英俊的小帅哥,有些叫不上名字,追问之下他们就会自我介绍说是谁谁的儿子。 村庄里的年轻人一茬又一茬地成长起来,我与他们也一天天地陌生起来。村庄依旧,却已换了主角,孩童时我们曾经霸占的“地盘”,现在正由他们“统治”着。原想着退休后要过上“待吾退休隐田园,二两小酒三两闲,半夜小酌把鱼煎,月亮星星伴我眠”的诗意生活,不知十余年后我再回到村子里他们会不会“笑问客从何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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