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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康亮组诗《凭栏课》以“凭栏”为情感主线,串联六首短诗意绪,层层铺展当代游子从热切赴城到异乡挣扎,再到归心决绝、乡愁安放的完整心路,将异乡人的身份尴尬与刻进骨血的故土眷恋,尽数揉入字里行间,读来直抵人心。 开篇《异乡人》直面执念与落空的残酷落差,带来戳心的身份觉醒。诗中写尽游子奔赴城市的热望,却以“化作了无根的浮萍”道出现实的冰冷落空、憧憬破碎后的失落。诗人将融入城市比作剥开光鲜的果实,“每一瓣剥离,都落下/异乡身份的尴尬与生存的锋刃”,描摹出繁华背后的生存艰辛,直至窥见城市核心是“无法填补的虚空”,游子才懂此间非心灵归处,而“这辛辣的泪,在每一次吞咽中/我尝到了乡愁”,让乡愁成为异乡落空后唯一的清醒。 继而,《奔突的暮霭》铺展出迷茫与执念交织的苍茫精神奔突。“临江远眺,无所依/唯有孤雁的嘶鸣/掠过残云的衣袂”铺展清冷意境,“无所依”三字定下漂泊者的迷茫基调,孤雁、残云皆是游子的自我映照。“被阴冷的风揉皱,洇染成灰”的诗行,暗喻未竟的理想与难言心事,在城市磋磨中渐渐消磨;“雁影被交错的线网割裂、分崩”的画面,将迷茫推至极致,恰是游子精神被城市规则、生存压力层层撕扯的写照,最终所有心绪“沉入静穆的暮霭茫苍”,写尽漂泊者无处安放的精神奔突。 整组诗的温柔底色,在《属于故乡的小花》中得以具象呈现。此诗一改沉郁,以温润笔触勾勒故乡模样,“没有一滴雨是孤独的/它们总是结伴而行”,将故乡的温暖与异乡的孤寂形成鲜明对比,斑驳墙垣、老枣树桠等烟火细节,皆是刻在心底的乡愁坐标。雨滴坠落的声响是“深切的,厚重的呼唤”,而游子在异乡“画下一个笨拙的、湿润的圆”,这无起点无终点的圆,是乡愁的闭环;“顶破心壁坚硬的冻土,绽开一朵故乡的小花”,更将乡愁化作具象期盼,穿透异乡冰冷,生出温柔希望。 情感的核心升华出现在题眼之作《凭栏课》中,凭借凭栏之举完成从思乡到归乡的情感升华。“站在喧嚣与寂静的锋刃之上”,道尽游子在城市繁华与内心归思间的两难挣扎;晚风“吹过废弃的站台/吹过荒芜的田垄”,唤醒心底深埋的故乡记忆,而“母亲倚门时/被风吹散的、一声悠长的呼唤”,成为最动人的归乡牵引。当这份呼唤席卷全身,游子便生出“以心为舟,折骨为桅/穿越冰冷铁轨构筑的界疆”的决绝,将归乡的执念与勇气写得淋漓尽致,是整组诗最浓烈的情感落笔。 细微处的情致,在《乘物归心》中聚焦于归乡前夕的细腻近乡情怯。“巨大的空旷,填满/——拥挤的铁匣”,心底的忐忑与拥挤的归途形成强烈反差,凸显归乡的复杂心绪。最戳心的莫过于“叮响一声/我步履欲动未动/刹那迟疑”,十二字捕捉归乡前的短暂停顿,期盼、忐忑、欢喜、不安,万般心绪凝于一瞬,而铁匣的短暂停留,恰是对游子细腻心绪的包容,细微处见真情。 最终,乡愁的温柔安放在《一只封着故乡春天的陶罐》中完成。此诗道尽成长的无奈:“在追逐远方的途中/遗落了太多珍宝于风里”,童年欢笑、溪流清响、外婆叮咛,皆在时光中远去。“岁月,这不动声色的窃贼/卷走往昔的温柔”,但诗人笔锋一转,“唯有一处方寸之地/封存着旧日的气味,温度和质地”,道出乡愁的永恒。最终“被雨水注满的、沉默的陶罐/封存着故乡完整的春天”,以陶罐封春为喻,这陶罐便是游子的精神容器,是乡愁的最终安放。 《凭栏课》无浮夸语言,无刻意煽情,唯以真挚本真的情感,将诗句与心境相融,描摹当代漂泊者的心灵轨迹。这份刻进骨血的故土眷恋,正是海德格尔笔下“诗意栖居”的本源,更是一抹不灭微光,暖照所有游子的漫漫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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