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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墙角立着一只旧竹筐,筐边凝结着常年蹭出的泥渍,两道凹痕,是早年进山挖红薯磨出来的印记。筐底还留着干枯的薯藤,指尖轻碰,细碎藤末簌簌飘落,融进往昔光阴。一只竹筐,一垄红薯,一方小菜园,连起我们祖孙三代瑶山乡间岁月,藏着故土浸润的品性,成了远行路上最柔软的牵挂。 金秀大樟乡老街旁的菜园,是整条街巷最有烟火气的地方。乡里人向来爱打理田地,从前家家户户门前都辟出菜畦,春栽薯苗,夏长薯藤。田埂边嵌着的青石板,早已被年月磨得温润平滑。母亲常年守着田垄,掌心被农活磨出层层厚茧,栽种、翻土、拢畦,每一个动作都熟稔沉稳。栽完薯苗,便用屋后截下的老竹筒舀来山泉,细细浇透根须。每回挖薯收尾,她总要特意留几株健壮薯藤埋在土里,为来年田间耕作留存种苗。 世间许多作物,总爱在枝头结出鲜亮果实,惹人注目。红薯却性子沉静,藤蔓低调铺展田畦,不张扬、不喧闹,将所有养分沉埋地下,经日晒雨淋、秋凉霜降,默默蓄积一整年的力量。待到秋收采挖,一个个圆润饱满的薯块装满竹筐,撑起一家人的朝夕饭食,让平淡的日子过得踏实安稳。 小时候,我总跟在母亲身后踏入园地,裤脚沾满泥尘。那块青石板,是她劳作间隙歇脚的去处。我坐在石板上捡拾遗漏的小红薯,肆意扒拉软泥,常常弄得满脸尘土。母亲瞧见,便轻点我的鼻尖打趣:“呦,这是哪里来的小花猫?”晚风裹挟着野菊花香掠过田垄,锄头落处,硬土层层崩裂。看着她的身影一点点融进苍茫暮色里,我难以想象,这般有力的劳作,竟出自一副单薄肩头。 有一年深秋挖薯,日头毒辣,我只顾着肆意嬉闹,没一会儿就头晕乏力。母亲连忙放下锄头,扶我到树荫下,掰开刚出土的鲜薯递给我,清甜的薯汁浸润喉间,消散了满身暑气。年岁渐长我才懂得,母亲经年累月的辛劳,只为撑起一家人平实的日常。 乡间最动人的意蕴,从来藏在日常烟火里。少时上山砍柴偶遇暴雨,山路湿滑,我一身泥泞狼狈地回到家,灶上早已温好了姜汤、蒸好了红薯。白雾袅袅,薯香盈满小屋,满身的山野寒气顷刻便被融融暖意驱散。 冬日的火塘,是老屋最安稳的归处。明火燃尽,余温悠悠。母亲总挑大小匀称的红薯埋入炭灰,待薯皮绽裂、薯肉绵软,便仔细吹凉,将最甘甜的薯心递到我手中,自己只啃边缘发硬的薯块。我执意分一半给她,她便就着我咬过的地方小口品尝,又把剩余的塞回我掌心。这份朴素的疼爱,伴着炭灰的余温,朝夕相伴,从未改变。 火光摇曳,在墙面投下细碎影子。母亲坐在一旁,捏着竹针为我编织围巾,竹针起落、绒线穿梭,伴着柴火噼啪轻响,屋里分外安宁。编织时,她总习惯把余下零散的毛线绕在竹筐把手处,日积月累,缠出一小团蓬松的线球。她指尖拨弄竹针,目光落向墙外蔓延的薯藤,只轻声道:“薯藤往土里扎得实,再大的秋风也折不断。”那时我年纪尚小,听不懂话语里藏着的深意,只将火塘煨薯、田间藤蔓与织针的柔和模样,静静珍藏于心。 城市楼宇次第林立,往后回乡的脚步愈发稀疏。衣柜里这条藏青围巾,和田间薯香一样,成了田园岁月留下的悠远念想。围巾针脚大多整齐,后半段却略松散。秋收农忙时,母亲白日下地,夜里就着油灯赶织,过度疲累,针脚便没了往日细密匀整。 每到寒冬,我总爱戴这条围巾。粗糙温润的针脚,恰似母亲带着田土温度的手掌,伴我走过一程又一程。街巷模样几经更迭,田园烟火依旧鲜活,旧时乡野光景,深深烙印在记忆里。 待到身为人母,历经世事辗转,方才读懂田垄薯藤里,母亲未曾说出口的心事。每年深秋回乡,我都会带儿子回到老宅。孩子口中的外婆,便是当年日日伴我长大的母亲,她总爱领着小外孙,在自家菜地里劳作嬉闹。 孩子蹲在田埂挖红薯,满脸沾满泥尘,捧着薯块好奇发问:“外婆,红薯为什么长在泥土里,不长在树枝上呢?” 母亲拨开表层软土,指尖轻轻摩挲着圆润薯块,柔声笑着对他说:“要埋在泥土里慢慢攒足养分,长出来的薯块才软糯甘甜呀。” 清风扫过菜畦,田垄格外安静。望着眼前一大一小的身影,我恍惚望见儿时紧跟在母亲身后的自己。母亲这番关于泥土与生长的话语,竟和多年前火塘边的叮嘱悄然重合。这些藏在薯田与菜园里的日常对话,不仅是童年回忆,更是土地一代代传递的朴素道理。 田垄草木枯荣自新,再也寻不见往日躬身刨薯的熟悉身影。如今这片菜园交由小姨照料,春日除草、秋日收薯,时序照旧不曾打乱。每次我携儿子返乡,小姨总会穿梭菜畦间忙活,拔一把碧绿鲜嫩的菠菜,再刨下满满一篮裹着新鲜湿泥的红薯,顺带摘下院中熟透的木瓜,执意塞到我手中。菜园依旧生机盎然,泥土孕育的温情,始终不曾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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