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河还在，桥也还在，只是桥从青石板变成了水泥。我站在新桥上往下看，水还是那样清，柳树还是那样绿，可心里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的故乡，便是这静卧在大瑶山脚下的象州中平镇柳村。小时候，柳村河是我们这群孩子的命。夏天一到，太阳毒辣辣地烤着地面，我们便光着脚丫往河边跑。河水不深，刚好没过膝盖，最深处也不过齐腰。我们扑通扑通跳下去，水花溅得老高，浸在凉丝丝的河水里，比吃冰棍还舒坦。

阿公总是不放心。他手里攥着那根赶牛的竹鞭，沿着河岸一路寻来。远远听见他的脚步声，我们便赶紧往老石桥底下钻。那座石桥年代久了，桥墩被水冲刷得坑坑洼洼，正好能藏下我们几个小身子。我们贴着湿漉漉的石壁，屏住呼吸，听着阿公在桥上喊：“小兔崽子，给我出来！”声音里带着火气，又带着焦急。脚步声在头顶响过，渐渐远了，我们才敢探出头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憋着笑，又接着玩水。

有一回，我躲得久，腿都蹲麻了。等阿公走远，我扶着石壁想站起来，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水里，呛了好几口。伙伴们七手八脚把我拉起来，我咳得满脸通红，边咳边庆幸没被阿公发现。那时候不知道天高地厚，只觉得好玩。

后来才知道，阿公每次找不到我，都要沿着河走上好几趟。有一回我回去晚了，天色昏暗，远远看见阿公站在村口，手里的竹鞭已经放下，就那样站着，像一棵老树。我磨磨蹭蹭走过去，他也没打我，只说了一句：“饭凉了，快回去吃。”

我那时不懂，现在懂了。那根竹鞭从没真正落在我身上，它不过是阿公笨拙的表达方式——他怕水，怕那条河把我带走。

柳村河其实很美。河两岸种满了柳树，春天抽新芽的时候，嫩绿嫩绿的，风一吹，柳条轻轻摆，像谁家姑娘的长头发。河水常年清亮，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还有小鱼小虾在石缝里钻来钻去。我们常在浅滩摸鱼，挽起裤脚，弯着腰，双手在水里乱捞。鱼滑得很，好不容易捧住一条，它一摆尾又溜了，溅我们一脸水。

村子背靠大瑶山，山不高，但连绵起伏，常年青绿。春天山花开了，红的白的粉的，远远望去像一幅画。田里的稻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一年一年，周而复始。村道是土路，下雨天泥泞得很，但我们都喜欢赤脚踩上去，软软的、凉凉的。

现在回村，石桥已经拆了，换成能过车的水泥桥。河边的柳树还在，只是老了些。村里的人越来越少，年轻人都出去了，只剩下老人和孩子。河水还是那样流着，不急不慢，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柳村河装下的，是我回不去的童年。那些躲在水底的日子，那些被阿公追着跑的日子，那些摸鱼捉虾的日子，都沉在河底。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它们会浮上来，像河面的月光，清清亮亮的，伸手一捞，却什么也没有。

阿公走了好几年。清明回去上坟，路过那座新桥，我在桥上站了许久。河水“哗哗”流，柳条轻轻摇，恍惚间，好像又听见阿公在喊：“小兔崽子，给我出来！”

我下意识地往桥下看了看，那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