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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知道,长大还可以当“球员”,是从柱子那里。 柱子是他家里老幺,上面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他是我儿时极要好的伙伴,我们一起嬉戏、读书、放牛。 柱子自小长得壮实有力,他逢人就笑,爱跟人打招呼、助人为乐,大家都喜欢他。当然,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柱子家最让人称颂的,是他父亲是抗美援朝归来的老兵,他的两个哥哥也先后参军,到柱子后来也去当兵了——那是后话。反正那时我常和柱子一起玩,最爱去他家看挂在大厅墙上的相框。里面全是他父亲、哥哥在部队和战友的合影,或单人的戎装照,有配着枪的,有站在火车或装备旁的,无比英姿飒爽。这些图景在我眼里就是英雄最真实的模样,令我无比羡慕。 一次放牛时,百无聊赖的柱子突然问我:“等长大了你想做什么?”我挠挠头,看着不远处冒着浓烟的氮肥厂,便指着那厂区说:“我想到氮肥厂当工人,你呢?” 我以为柱子会说想当解放军之类,哪知他却笑着,语气坚定地说:“我想当一名球员!”我一愣,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村里娃压根不懂“球员”是什么行当。我傻傻地问柱子:“什么是球员?”柱子想了一下,认真地说:“就是像电视里那些专门打篮球的运动员,那就是球员啊!懂不?”从柱子口里,我第一次知道了球员也能成为一个人的理想。 柱子说过这话后不久,我终于大概得知他为何有这样的想法了。原来,柱子的姐姐因为长得高大,篮球也打得好,被当时县里一家林场的球队招录,成了林场的正式职工。这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农村,实在太令人震撼和羡慕了——想不到打球这本事,也能让人跳出农门!柱子的哥哥从部队退伍后,也一个个地成为打篮球的好手,春节里镇上但凡有篮球比赛,柱子家的人都占据了半个队伍来代表我们村上场,而且常常能打赢。如此,柱子不仅身处军人之家,还成长于篮球之家。耳濡目染之下,难怪他有当一名球员的想法。 从那以后,我发现柱子像换了个人似的,一有时间就到村小学的球场上,着了迷地跑跳、运球、投篮。尤其是他的跳投,双手甩出优美的鹅颈弧度,命中率极高。 到五年级时,我们几个男生组成的篮球小组,已经能跟小学老师的队伍在球场上玩乐抗衡了,当然,我们小组的领军人物自然也是柱子。上初中时,我与柱子同年级不同班。不得不说,柱子是当运动员的好苗子,他除了篮球很拿手外,还能在校运会轻松拿下三千米长跑冠军。又因篮球底子好,他被选入校篮球队,每天早上在体育老师指导下训练。从此,他打篮球的水平更加精进。 我们班里身高1.75米以上、爱好打篮球的男生有四人,当时香港“四大天王”风靡一时,他们几个就被大家戏称为班里的“四大天王”。“四大天王”里数阿江同学的球技最好,他的个头超过一米八,是一位高瘦修长、白皙文静、干净阳光的帅哥。平素爱打扮得整整齐齐,头发飘逸有型,我们私下称他为“经理”,也有同学叫他“乔丹”。 阿江虽不是校篮球队的,但他似乎天生有球感。一上球场,阿江立马像换了一个人,他浑身像打满鸡血似的,运球突破、跃起抢断、假动作急攻。他扎实的球技、灵活的身法,让他责无旁贷地成为我们班的篮球灵魂人物。 然而,阿江领队的本班“四大天王”在学校篮球联赛上征战时,还是时常碰壁,我们的人虽高大,但不灵活,篮球基础不扎实,尤其是配合还不默契。碰上和柱子他们班对阵,他们的人虽不算高大,但有两个长期在校队集训,赛场经验丰富,抢位和传球配合得极好,经常轻松得分。而我们每次得分,都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不消说,我们班最终还是输给柱子他们。 为了提升球技,阿江和另一个队友经常凌晨五点起床,沿着校外公路跑步、找地方练习运球。每逢周日,他们还相约到镇里的道班、政府等有篮球场的单位,跟人打球切磋,想尽各种办法来提升球技。 初中毕业后,阿江和柱子都上了同一所体校,继续去习练他们热爱不已的篮球。 柱子后来走进了部队,在革命熔炉里锻造几年后,复员归乡,凭借着过硬的篮球技艺,被本县一家制糖企业招录进篮球队,终于实现了他儿时的“球员”梦想,成了糖厂一名正式职工。 阿江没有去当兵,但在一场又一场的篮球比赛中,精湛的球技让他出尽风头,早早被外地一家制糖企业相中,同样是以进入企业篮球队为契机,成了这家外地糖厂的正式一员,真正投身到“甜蜜事业”中来。 如今,我们都年近半百,柱子和阿江都不再活跃于球场上了,但他们的人生,和篮球密不可分。是篮球,让村里娃的青春也能叱咤风云;是篮球,让农村学子多了一个七彩梦幻;是篮球,让从蔗地里钻出的蔗农子弟,走向连空气都是甜的制糖车间,走向了能承载他们一生的“甜蜜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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