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古零教学点距离加福街中心校要走七八里山路。那条路我们闭着眼都能走——春天踩泥浆，夏天顶日头，秋天踏落叶，冬天啃冷风。教学点就一间木屋，十几个娃，阎老师是我们的“头儿”。

阎老师说，今天到中心校参加义务劳动。

出发前，天空飘来一朵七彩祥云。初时像块飞盘，滴溜溜直转，之后越长越大，七彩色晕开，撒满耳街上空。远远近近激起乡亲们一片赞叹声。上年纪的人说“天开眼啦”，祈愿外出打工的人早日归来，祈愿玉米丰收家畜平安，祈愿家里的小子们认真读书多识字……我们的笑声在教学点上翻滚，双眼像看电影一样盯住祥云，直至变白，散去。

中心校的操场和校舍都在改造，热火朝天。我们被领到一间宽大的砖砌教室前，地上铺着新打的三合土，半干半湿。

屋檐下堆着一堆泥掌子——有长一米多的直板，有大小适中的“鞋拔子”，有轻便的“小巴掌”，还有个粗短厚重的，大家管它叫“尿壶”。我一眼就相中了那“尿壶”，力道集中，轻重适当。班长那个直板重得吓人，拍一次顶我们十几下，没多会儿就慢下来了。拿“小巴掌”的也喊累，说轻飘飘的使不上劲。

阎老师用那直板给我们打样，往三合土上用力一拍，印出一条清晰光滑的线。他说话总是一语中的：“用力打，要整齐。”

拍打声、说笑声、喊累声混成一片。有个胆大的偷偷溜去街上，回来说街上啥都没有，连只穿内裤吃生猪肉的乞丐都不见了。有人说，你没在榕树下二拐那吃到淋蜂蜜的叉烧粉？他说怕是闻到的吧。有人说，闻到也比光听的好。

板子越拍越慢，有人说乏了，有人瞅瞅窗外太阳，又瞅瞅拍不完的地板，不吭声。

“一群落后分子。”阎老师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干点活就趴下，城里人都没你们娇气。”

女生和年纪小的开始撒娇：“老师，实在拍不动了。”有人说今天吃太少，有人说走了远路，有人说晒了半天。阎老师虎头虎脑的，露出心疼的神情，又语重心长起来：“把这间教室当成自己的，把脚底下那块当成你们的书桌。辛苦一阵，打好胜仗。”他拿过那长板，往黑板下和门口猛抽起来。我们按教学点的座位，重新投入。

“古零教学点的同学都是模范。”胖得像气球的校长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蹲下来摸摸拍实的地板，“我要叫全校师生来参观你们的劳动成果。”阎老师嘴咧到了耳根。

我们全瘫坐在屋檐下。一阵食物的香味飘来，不是叉烧粉，却也够馋人。校长老婆——那个同样胖乎乎的女人，带着人抬来两口大铁锅。掀开盖，番薯的香气透喉入骨。“我请古零教学点的同学吃番薯。”校长说。

一双双灰手伸进锅里，正噎着，胖女人又端来两锅稀稀的米汤。大家轮流用碗和竹筒喝，有人说力气恢复了七成八成九成十成。正解着手，一个消息炸了锅：今晚加福街小学放《小兵张嘎》！校长的声音传遍校园：“请古零教学点的同学坐前排！”大家说，校长的声音真好听，就像天上的七彩祥云。群众依次坐着蹲着半蹲着站着，我们坐在最前头。一年级的小家伙们没等电影开场就窜到银幕后头，说从后面看更带劲。

电影最后，张嘎接过真枪真子弹，银幕内外一片欢腾。校长从黑影里钻出来说，现在是九十年代，马上要跨世纪，每个人都要懂科学，下面放科普片《七彩祥云是怎么来的》。

七彩祥云涌上屏幕，我们却都觉得，比今早见到的差远了。画外音说，七彩云是太阳光线与云中冰晶结构产生的自然现象，叫“日华”。天气晴朗的白天，含有冰晶的高积云、卷积云与太阳光形成十至四十度偏角，光产生衍射，七色剥离，便成了七彩祥云。

屏幕暗下来。“每人写一篇观后感，低年级五百字，高年级七百字。”校长说完，底下开始抱怨。

十七个学生，大多被本屯家长领回去。我和学习委员没人接，跟着大部队走，阎老师一直送到村头才回他的木屋。风来了，天凉了，大雨滂沱，把困顿的我们送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我们眼前的泥墙被一夜的雨冲刷走了，露出石砌的墙根，留下红瓦、条木和烂桌椅。大家翻找一会，找到一块匾：古零教学点。我们把边边角角擦干净。

好好的教室为什么倒了？我们家的房子不都好好的？不知谁先哭出来，哭声渐渐连成一片，像要淹了加福街。

阎老师像条泥鳅钻出地面：我们昨天劳动过的那间教室，给我们专用。

搬迁那天，我们轮流扛着那块匾，奔向新教室。天上有棉絮云、鱼鳞云、薄如纱巾的云，就是没有七彩祥云。

直至今日，我再也没亲眼见过那天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