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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某一天中午,母亲接到舅舅写来的信。她不识字,叫姐姐念。姐姐看完信,告诉她,外公病重,可能捱不了几天。母亲边抹泪边收拾几件换洗的衣服,跟邻居借来手电筒,快步走向后山,身影很快没入崇山峻岭之中。那里有一条路通向舅舅家,那个地方属于另一个地区管辖。 那天,天黑透了,母亲才在狗的狂吠声中,敲开舅舅的家门。尽管收到信后她立马赶回,终究还是见不上外公最后一面,因为外公在头一天已经下葬。后来我们猜测,当年书信投递流程繁琐,舅舅的信先是到达我们这边的地区行署所在地,再分发到县城、公社、大队,最后到母亲手里,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跪在外公灵前的母亲,时而低声啜泣,时而哀嚎震天。母亲的娘家在黔江边,和我们家之间横亘着绵延的群山,来往需在一条30多公里的崎岖山路上攀爬。母亲回娘家另有一条途径,先坐车到县城,再乘坐一天一趟的客轮沿江而下,4个小时后下船上岸,再走十来分钟便到目的地。 在大儿子2岁那年,母亲背着他坐上公社的拖拉机到县城,却错过了客轮的开船时间。回娘家的希望泡汤了,她舍不得花钱住旅馆,也没有返程的车,当即决定走路返回。徒步走完近30公里的山路,母亲到家已是半夜,饥困交迫,一进门就瘫倒在地。奶奶被孩子的哭声惊醒,起来一看,吓得脸色煞白,骂道:“住一晚上旅馆要你的命吗?”母亲吃了三大碗米饭,洗了一盆滚烫的盐水澡,魂魄才悠悠回归。自那以后,她每次回娘家都是走山路。由于路程远,母亲一年只在年后元宵节前回一次娘家,住上两三天。一个女人,拎着装有粽子、腊肉、米饼等年货的竹编手提篮,穿梭在鸡肠似的山路上,一走就是大半天。时不时就能看到猿猴在树上跳跃,听到树林里传来野猪觅食发出的哼哼声。她既希冀遇见人又怕遇见人,既想路上有伴又怕陌生人心怀叵测。一路翻山涉水,一路心惊胆战。 返程,当然也是一路惊心动魄。所以,要是没有父亲同行,母亲从不敢带着孩子走山路回娘家。而实际上,在外地工作的父亲很少有时间陪她回娘家。 见不上至亲的最后一面,是母亲终生的痛。舅舅也很自责,要是发电报就不至于出现这种情况。母亲后来说,当时她跪在外公灵前哀嚎时,有几个阿娘阿婶边劝边流泪,还叹息“嫁得太远了啊”。 母亲说,她不后悔嫁这么远,膝下三个乖巧的子女让她觉得今生的这一嫁,值。她只怨当年书信传递路途太曲折、太坎坷、太缓慢。家里装上座机后,母亲时不时就和娘家人联系,一聊就是大半天。放下电话,她会和我们分享悲欢:你们的十二姥姥摔了一跤,过世了;十五舅的儿子讨媳妇了;今年黔江不发洪水,江边的稻田收成好……她说的这些,对我们来说,很抽象,毕竟很少去外婆家,即便有些人曾经认识,如今印象也已模糊。但是,我们尽量找话甚至杜撰故事试图和母亲共情:“那年去外婆家,十二姥姥给过我红包”“十五舅的那个小儿子吗?他带我去摘过柚子果”……电话拉近了母亲和娘家的距离,但母亲说,每次打电话,都不由自主想起当年舅舅写给她的那封信。我们对那封信记忆深刻,因为它太特殊了,从信封到信笺上的字,都是用铅笔写的。更重要的是,它让母亲几近承受了这辈子莫大的悲痛。 再后来,村村通水泥路,通往母亲娘家的路不再是弯曲的羊肠小道。再后来,我们买了车,只要母亲想,回娘家的愿望随时都能实现。尽管一路弯曲,不断地上坡又下坡,下坡又上坡,路程比原来的长,但全程也只花一个多小时。第一次坐车回娘家,母亲看着车外,脸上神色恍惚,下车后的第一句话是:“这么快。”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在长沙读大学,从柳州坐绿皮火车到长沙需要14个小时。通动车后,车程缩短到1个小时。我第一次坐动车到长沙,到站后的第一句话,正是母亲说的那句话。 回乡探亲之时,舅舅和左邻右舍对母亲说,子女们都有出息了,是因为她当初嫁得好。母亲摆摆手,谦虚地说,不过是混口饭吃而已。神色却掩藏不了她内心的自豪。 尽管那封迟来的家书给母亲带来终生无法弥补的遗憾,久久萦绕在脑海里难以释怀,但在和娘家人寒暄时,母亲从未轻易提起。她知道,往事已成过往,不能辜负时代,不仅要享受当下,还要朝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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